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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又皱眉:“校长真是的,人都死了几十年了,骨头都烂成渣了吧?怎么就那么念念不忘,宁可让眼前人伤心呢?”
江昶没出声,他想起校长那次单独问他的事。
那种深深的失望眼神,到现在历历在目,他仿佛目睹了一颗心的破碎。
但是江昶决定不谈这件事,其中牵涉太深,大部分都是自己的猜测,说出去,对大家都不好。
“下个月总统到访,又得忙成一锅粥了。”沈枞说。
“好好的,总统又跑来干嘛?”蓝沛问。
“还不是斡旋?咱们市长和国会闹得太僵,你看他来的时候,正好是国会表决全网使用新程序的当口,新程序就是咱们市长一力推荐的,但是国会认为全网改造太费钱了,议长周荃一直在反对。”
蓝沛哼了一声:“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星域全网,三分之一的殖民星球存在联络不畅的现象,都烂成这样了还不改造?难道坐等它崩溃的那天到来吗?我看,周荃纯粹有病!那家伙是不是生怕整个星域不分崩离析?星域网络垮了,与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可言?他是不是希望天鹫副星亡国灭种?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议长!”
沈枞笑道:“所以总统就是个纯拉架的。再打打太平拳,也不过如此了……忙的是我们这些底下人,尤其阿昶这个大忙人。”
江昶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懒懒道:“和我无关。我请年假了。”
沈枞一怔:“要出门啊?”
江昶一笑:“旅游。”
那天告辞回家,江昶独自坐在无人驾驶出租车内,他呆呆听着车内提供的音乐,大概是随机选择的缘故,全都是些过时很久的老歌,哀叹地球的湮灭啦,对新兴殖民星球的向往啦……过了一会儿,江昶关掉了音乐,点开了星域全网自己的账户。
旅行计划一栏,票务信息显示已经出票,虚拟票务员在柔声播报着旅行小贴士:……爪哇巨犰星的北半球将在下个月进入最严寒的阶段,请到访国家监狱的旅客添置足够的防寒衣物。另外因为雪崩,国家监狱附属滑雪场关闭,请留意您的行程安排。
江昶默默关掉旅游信息。
爪哇巨犰星唯一勉强可以算观光点的就是它的滑雪场,这玩意儿最初是为了给监狱创收,但是后来发现观光客不如预期的多,滑雪场的地貌也不理想,赚的那点钱还不够给伤亡游客赔偿的,因此滑雪场开放的次数越来越少,至少,江昶已经连续三年看见滑雪场关闭的通知了,当然理由永远是雪崩。
因此,爪哇巨犰星如今只剩下并且其实一直就只有这一个吸引外界的“热点”:犯人。
去爪哇巨犰星的客人,大部分时候只有两类:狱警家属,囚犯家属。
小部分时间会有:捕捉时事焦点的记者,爱冒险、想去一睹“雷神之怒”风采的学生,以及寻找浪漫感觉的诗人。第一类在没有新闻的时候会消失,第二类在考试季节就会死绝,第三类有点像跳蚤,时不时冒出来零星一两个,但等你想关注他,他就又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然而三个月前,当江昶在星际通航上订票时,却被罕见地插入了人工审查:“您是犯人家属吗?”
这种猜测很自然,狱警家属可以凭借证件,直接从绿色通道订票。
江昶有些不习惯,他从来没遇到过人工审查这种事:“不,我不是的。”
“那么,纯观光?很抱歉,今年滑雪场不对外开放。”
“不,我不是观光客。”江昶有点生气,“只是订张票而已,为什么我要接受这么严格的审查?”
那个虚拟的狱警形象做了个无奈的微笑:“抱歉,因为最近情况不同……从犰鸟被收监之后,监狱方面就加强了访客的审核。我知道,公民有自由旅行的权利,但是先生,按照法律规定,国家监狱的安全要高于公民个人权利。”
江昶被逼无奈,只好期期艾艾道:“我的……朋友,在国家监狱工作。我想过去看他。”
“朋友?叫什么?职务是?他有按照规定向您发邀请函吗?”
江昶勃然大怒,要不是灵魂力在虚拟网上,他一定要往这人身上踹几脚!
“我的暗恋对象!行了吧!他不知道我要过去!我是新芝加哥市市长次席助理!你是不是要我把市长也叫来才肯让我订票?!”
虚拟的狱警形象呆了呆,这次没敢再耽误:“好的,我这就为您开辟订票通道。”
这就是纯灵魂力沟通的好处,江昶想,他既看不到我的脸红尴尬,我也看不到他的捉狭暗笑。
市长助理的身份还是给江昶帮了很大的忙,否则他肯定无法这么快拿到预订票。
关掉全网,江昶默默坐在黑暗的车里,他觉得茫然,至今他都不能理解自己的举动,就仿佛全凭本能,他只是想去那个地方,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即便只是同处一个星球。
第19章 第 19 章
半个月后,江昶踏上了行程。
和去往其它殖民星球的旅客不同,往爪哇巨犰星去的旅客很少,而且也看不到其它航线那种呼朋引伴、有说有笑的场景。排在江昶后面的是一个少妇,打扮素净还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一个劲儿问妈妈,他们是不是去看爸爸,少妇不耐烦地让孩子安静,训斥完了孩子,自己眼圈却红起来。
江昶帮他们拎行李,又让母子俩排在自己前面,年轻妈妈一叠声地感谢,然后才迟疑地问:“先生,你也是……去探监的?”
江昶本想说不是,但又觉得在这种时候撇清会很尴尬,于是只好点点头:“是去看一个朋友。”
少妇理解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大家都是倒霉的人,问多了反而不好。
星际通航比私人商船更快捷,服务也更好,在这条航线上,江昶难得没有看见那些花枝招展的虚拟售卖员,他去其它星球,航程中永远都充斥着这些售卖员的身影,“最新的婴儿保姆机器人!由曾经培育出超过五十名优秀魂主的育婴专家亲自编写程序!现在,请把您的宝宝放心交给它!”“哇!脱发者的福音!现在订购,只要99个星币!”“想和钟情的爱人系魂?决不可错过这本《系魂指南大全》!”“想系魂,对方却犹豫不决?敬请光临伯劳星的系魂指导咨询中心!我们将会给您和您的伴侣制定最好的系魂策略!本周内报名,可享八五折!”……诸如此类,烦不胜烦,即便你关掉声音,也阻止不了这些花里胡哨的形象在周围蹦来跳去。
但是,去往爪哇巨犰星的航线,没有这些,只有一个缓缓移动的虚拟航程员,穿着陈旧过时至少二十年的制服,苍白着一张脸,一字一顿念着安全须知,提醒旅客“不要携带武器登船”、“不要破坏舱内设施”、“如想获得法律帮助,请按前方蓝色按钮,稍后将会有专业人士与您接洽。”
小声小气地念完一遍之后,航程员面无表情注视着旅客们,眼神空洞忧郁,下一秒,身影逐渐消失于空气中,客舱内陷入宁静。
真是与众不同的航线,江昶暗想。
抵达爪哇巨犰星,江昶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寒冷。
非常冷,尽管这已经是经过人工优化的环境,但依然冷得入骨。江昶站在太空船观景台上望出去,行星表面被皑皑白雪覆盖,像一个硕大的冰球。
那种寒冷,让人从心底里生发出一种无法慰藉的可怕孤寒。
随着人数不多的旅客下了船,其他人都有去处,唯独江昶拎着行李,孤零零站在大厅,不知所措。
“有人来接吗?”一个和气的太空港工作人员问。
“……没有。”江昶有点尴尬,“不过我订了客栈。请问我该怎么才能到达城里?”
“哦,往城里的班车来往都是每天一班,本行星标准时间下午四点发车。”那个工作人员看看手表,“你还得等六个钟头。”
江昶犯愁,路途遥远,把年假的时间耗费了大半,他在爪哇巨犰星实际上能呆的只有两个白天。
难道这就把六个小时浪费在太空港?
看他为难,那工作人员又道:“不过我们太空港有自己的出租车……”
“多少钱?”江昶马上问。
于是,他付了比城港班车多一倍的价格,叫了辆出租。
开车的是个光头,自称原先就是服刑犯人,但不是重刑犯。
“是误伤他人致死,没判多少年。”他宽慰似的和乘客江昶说,好像是告诉他,自己其实不可怕,“魂奴老婆死了,孩子也被送进寄养中心,认国家当爹了。我呢,刑满释放没有回故乡,就在太空港给人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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