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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把书怀叫进来。”冥君瞥见殿外立着的两个人影,随手在鬼使腰间戳了一下。后者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问道:“您是在报复属下吗?”
“喊你去叫个人,都成了本君打击报复?”冥君不悦地皱起眉头,“两步路都不愿意走,要你何用!”
鬼使指的明明就不是这件事,但对方偏要曲解他的意思,他也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手中的墨,到大殿外头将书怀和墨昀叫到里面。
这几名死者的死因,和书怀先前所猜测的一致,亦和另一本生死簿上的记载对得上号。他们果真是死于宫廷政变,这四个字一听就很阴森很恐怖,仿佛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虽然史册当中也有未尝流血的政变,然而还是遍地殷红的那种让人印象深刻。
书怀的视线从新死鬼们身上扫过,只消一眼便看出了谁是那位君王,即使到了冥府,他也是被其余几位簇拥着的。可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人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下之主,只要站在冥君面前,生前种种皆如烟,管你是怎样身份,无一例外全部都得接受他公正的审判与裁决。人间的皇帝说是生杀决断,实际上真正的生杀大权,还是要由天地来掌管。
天命要你死,你就得死,天命要你活,你就得活。炼丹有什么用?炼丹也炼不出长生不老的仙药,这种药说到底,只不过是凡人为了各种各样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编造出来的传说。
被几名老臣围在正中的这位君主瘦得皮包骨头,并且面色比其他鬼魂还要更青,看着就像是吃丹药吃多了,书怀甚至认为他并非死于宫廷政变,而是死于服用有毒的“仙丹”。书怀依稀记得,先前有哪个末代君主就是这样的死法,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凡人还是不吸取教训,完全无视那些前车之鉴。
听说他还有个大儿子,今年不过十六,在他死后,发动政变的那群大臣准备将太子扶上皇位。人间的少年帝王不算少,但他们在执政初期,几乎都根基薄弱,容易成为权臣的傀儡,更有甚者,在被利用过之后就惨遭杀害。书怀冷眼看着那所谓的皇帝,发现事到如今,他还死不悔改,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只是太想得道成仙。
越是追求,往往越难获得,大道亦是如此。在正确的路上苦苦追寻,还有无法得道的可能,更何况是走错了路。这名君王根本不是想追求大道,他最关心的显然是“成仙”和“长生”。
而他不问政事,不负责任,就连自己应该完成的任务,他都没能完成,天宫的大门,必然不会对他敞开。
冥府的生死簿分了两本,一本记生卒年月,一本记生平和死因。
生卒年月早已写定,而记载生平的那本,书怀曾经偷偷翻开过,那上面是一片空白。
人的一生,虽然寿数是恒定的,但这些故事,还得要自己亲手来书写。
“都带下去受罚吧。”冥君翻阅着生死簿,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新死鬼们读不懂他的脸色,还妄图为自己辩解求情,但当冥君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们,他们立刻又止了话音。这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自身所处之地并非人界,他们必须遵守此处的规则,听从冥君的安排,因为那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书怀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看这群糟老头子看久了,他心里有些烦闷,便转过头盯了墨昀一会儿,试图用这张脸换换心情。冥君以为他们在大殿还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当即没好气地赶他们走,让他们速速滚到人界。
“您把我们叫进来,还什么事也没吩咐,我们这时候走,不太好吧?”书怀以为他忘了自己有话要说,好心提醒他,结果却换来一句“本也无事”。
趁着冥君看不见,鬼使在其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层安静祥和的表象终于崩坏,墨昀“咦”了一声,突然就对长清那番话信了几分。
此时此刻,连书怀也不得不相信长清所言非虚,没准儿严青冉是真的把文砚之这块大石头给气哭了。这也难怪,换成谁被支使来支使去,都会觉得麻烦,更别说是被逼着去做一些本就不必做的事。
看严青冉这态度,书怀哪敢再说话,连忙拉着墨昀离开了大殿。风仪和宫翡早在外面等他,长清这条傻龙也在,书怀耸了耸肩,随他们一道走向冥府大门。
立秋已过,暑热仍未消解,而这个夏末秋初,人间的皇城,注定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去济南,强迫症准备把一章拆开成两章来写,来保证平均每天都有一章:)
一边肝痒痒鼠一边敲键盘,效果拔群。
第78章 思霖
少年跪在那里,已有一天一夜,他父亲已经死了一天一夜。
换个更标准更文雅些的说辞,他父皇驾崩,已有一天一夜。
他跪在那里,就只是跪在那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漫长时光。他心中实际上是茫然的,他不清楚父皇怎么忽然就没了,更不清楚自己怎么忽然之间就不是太子,竟要去做新帝了。想到那把龙椅,他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他对那个位置心存恐惧,天知道地也知道,他没有做帝王的想法,可大家逼着他坐上去,他没了办法,就只好乖乖地坐上去。
就算是帝王家,也总有那么几个不合群、不适合在宫廷里生存的孩子,他很不幸,他就是这样的孩子,更不幸的是他没有被权力的漩涡卷进去溺死,而是好好地活到了今天,他马上就要活着承受那些他无法承担的痛苦。
没有人陪着他,只有呜呜吹刮着的风声响彻整个宫闱,像是千万厉鬼冤魂齐声哭号。那可怖的声音每响一次,他的心就要紧缩一次。他太害怕了,恐惧压住了他的悲痛,母亲要他哭,可他哭不出来,双眼似是干涸的枯井,再怎样深深地寻找下去,也看不见哪怕一滴水。
父皇驾崩了,谁都比他哭得伤心,但他们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只要彼此看一眼,心里就能清楚。他不觉得少了父亲有多难过,他站在哭声的海洋里,只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压抑。那些哭声扼住他的喉咙,用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在他颈侧划来划去,它们戏弄着他,它们快要把他杀死了。
白色的蜡烛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忽然之间,它们晃动了一下,少年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而当他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前方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一定是他太害怕了,这才出现了幻觉。他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竭力想要保持冷静,然而那个影子忽地有了动作,它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想要唤护卫过来,却被一把捂住了嘴,不得出声。
“殿下想做皇帝吗?”那神秘的男人嗓音低沉,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少年情不自禁地抬头去看对方,这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瞳。
想做皇帝?怎么可能?少年以为此人是朝中哪位权臣派来的杀手,便拼了命地摇起头,想尽快与那可怕的皇位撇清关系。看到他这般反应,对方微微一怔,旋即无奈地笑起来,压在他唇上的那只手很快也移开了。他警戒地往后退了一些,暂时不敢再喊人来,见眼前这个陌生青年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多多少少放下了心,开口试探道:“你是何人?”
“殿下,我不是人。”青年摊开掌心,从中飞出一只蝴蝶来,“我从你的前生开始,已找了你八百年。”
“那你……那你找本宫做什么?”少年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那只翠色的蝴蝶。蝴蝶有这般颜色的吗?他倒是未曾见过。
青年看他喜欢,便又放出一只蝴蝶来:“前尘旧事,再多提及也已无用,我只愿护殿下今生周全。”
“本宫还未得知你的姓名。”太子睁大双眼,似乎还在思考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便听得他已做出了回答:“思霖,相思苦,盼甘霖。”
宫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平民百姓倒是无甚特殊感受,书怀走在街上,注意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行人,发现他们好似什么也不知道,仍然在为自己的生计而奔波劳碌。按理说皇帝死了,应该发国丧才对,可那些大人物们什么也没说,百姓当然就什么也不去讨论。
一个国家最害怕的其实便是这种情况。当下面的人谁都不敢张嘴说话,不敢发出质疑的声音,只把权力交给少数人完全支配,那这个国家就离灭亡不远了,这些掌权者也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只是他们察觉不到自己是在慢性自杀而已。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