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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玉闻到酒味时眉毛几不可察的皱了下,他明明有和这人说过要少喝酒的,走到桌边一看,好样的,一壶酒只剩一半。
陈韫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凌雁迟睁开眼睛,未语先笑,说:“你回来啦?感觉好久都没见过你了,怪想你的,今晚月色不错,一起喝一杯啊。”说着他边揉僵硬的胳膊边朝空杯里倒酒。
“喝酒伤身,你大病初愈自是不该如此。”陈韫玉作势要收酒杯,结果凌雁迟手快,一把连壶带盏全揽在怀里,半个身体压着不放,嘴里还嚷嚷道:“不行,不行,平日里不喝可以,可今天这酒不喝不行,就当为我饯行啊……”
前半句陈韫玉不以为意,只当他是喝多了耍酒疯,可最后一句却直接将他钉在原地,松开手呐呐道:“你要走啊?”
前些日子,他曾以祭祖为由想让这人远离应天这是非之地,被凌雁迟拒绝了,于是他自然而然的觉得这人不会走,虽然他们终会分别,可至少不是现在。可是……
“嗯……是啊,虽然这里风景很好,可雨也是真多,我都没有好好出去玩一趟,自从进了这尚书府还成日被人盯着……”
是了,他说过,长命百岁固然好,可他也贪自在。
陈韫玉沉默了会才低声道:“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凌雁迟故意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何不留我?”
陈韫玉垂眼:“留……留你,还是不要了吧,江南风景虽好,可看腻了也就这样,无非翠柳红花,烟雨画舫,各种滋味都体会一遍便不算白来。”
月光清朗,在陈韫玉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容颜更是如玉一样,可他低垂的眉眼却叫凌雁迟看不懂。他明明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反着的。
“那来喝酒吧,也不祝我一帆风顺,真是的。”凌雁迟索性不再想,将酒杯满上递给他。
一声翠响,二人碰杯,凉酒入腹,陈韫玉坐到他身边问他:“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凌雁迟捏着酒杯打量,一脸思索:“暂时还没想好,苏州不错,离此地也不远,听说也是一片锦绣。”
“苏州,苏州不错的,我娘就是苏州人。你去了可以先找个琴楼听听弹评,然后朝当地人打听几个名趣景点……”
凌雁迟也不说话,只给他斟酒,“你娘既然是苏州人,又怎么遇见你爹的,王爷擅离封地这事不对呀?”
也许想着日后难再相见,他的话也多了些,道:“我娘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绣活冠绝一方,当年太后六十大寿,我爹琢磨着给她送一件苏绣秀衣,因太后祖籍也是苏州,也算是投其所好。结果这事还是我爹亲自去了才办成。原因无他,派去的人查到我娘虽是最好的秀娘,可脾气十分古怪,凡是开口就谈银子的一律拦在门外,更别提刺绣了。我爹很疑惑,这世上怎么会有不要钱的女子,那别人又是如何得到她绣品的呢?
“我爹风尘仆仆赶过去,问我娘:‘要如何你才愿帮我绣这衣裳?’我娘一听就知道我爹是来过的,第一话就说:‘总算不谈银子了?’我爹疑惑,说:‘姑娘这是何意?以银钱易物本就正常,如何能不谈银子?难不成不给钱么,这样姑娘何以谋生?’
“到这里我娘才觉得我爹和以往那些人不一样。一般人谈银子,都觉得这个世上没有银子买不到的东西,随意买卖,随意挥霍,毫不珍惜。要知道一针一线皆是绣娘心意,如果不是送给珍视之人,那手指头流的鲜血不就被怠慢了么?可我爹谈银子却是因为担心绣娘收入微薄,难以维持生计。
“她觉得自己从前也许错了,不该将以往那些谈银子的人一棒子打死。于是她就问我爹为何要这件绣衣,我爹说为了他娘六十大寿,后来我爹至诚至孝的心就打动了我娘。可他们那时虽然心意相通却没有在一起,我爹是王爷,侯门似海,老百姓都知道,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而自己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她不愿意。
“我爹最后还是回了辽东,给她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两年后她还没有嫁人的话,就再来带她走,如果她还是不同意,他就再等两年,再两年……结果第一个两年我娘就跟他走了,我娘重情,我爹也是,他们一起生活五年,我爹从未提过要纳侧妃的事。他老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最好,连我都是多余的。”陈韫玉笑了笑,温润依旧,就是眼神有些飘,说话间酒是一杯不停,看样子有些醉了。
凌雁迟听完很感慨,说:“王爷王妃都是重情之人,伉俪情深。”
陈韫玉摇头,眼里是埋的很深的痛苦,说出的话却有些轻:“可朝廷有人见不得辽王势大,有小人谗言说我爹为何会娶一个江南绣娘,说他私自离开封地,居心不良,图谋不轨,我爹百口莫辩,因为太后那时已经薨逝两年余,朝中人心诡谲,没有人会替一个远在辽东的藩王说话,唯恐被扣上同谋的帽子,于是我娘为了还我爹一个清白,留下一封亲笔信就跳了湖……”
凌雁迟一颗心彻底凉了,这个事情和周士谋何其相像。
人言可畏,唾沫如刀,比兵器更冷的是人心。
半晌他都没有说话,最后才发现陈韫玉竟然直接伏在桌上睡着了。
夜凉如水。
第16章 假戏真做
凌雁迟将陈韫玉抱上床后就拎着包袱开门走了。水银月将庭院照亮,挂在屋脊上方,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诺大的尚书府。
万籁俱寂,更夫的梆子敲了几下在小巷里似有回声,已是三更天,夜晚的应天府也不复白日喧闹,这个庞然大物正安静蛰伏,等待晨曦到来。他一路都走在月光的阴影中,这会正在出城的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又细微的脚步声,且顺着他的方向越来越近,他顿时翻身上墙,矮下身体静止不动。
很快就有十来个训练有素,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擦着矮墙跑过去,这些人脚步轻盈,手握长剑,一看就是内功深厚的老手。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个方向,这个架势,怎么有些像是奔着尚书府去的,普通百姓家用得着这么多高人么?他轻手轻脚跳下去,抄了条隐蔽的小路绕到前头,结果这群人速度也不慢,竟和他同时到达,他猜的没错,再朝前直走两个巷子就是尚书府了。
顾不上再查探什么,凌雁迟运起轻功几个跳跃间就回到房内,陈韫玉睡的很沉,身都没翻一个,凌雁迟忙不迭在自己的包袱里翻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带错了包袱,这是陈韫玉的包袱,稀奇的是这里头竟有一身女儿家的衣裳。
他一拍脑门,计上心来,干脆将陈韫玉的的外袍脱下,艰难的给他换上这身长裙,然后就在外侧躺好。这群人来势汹汹,怕是已经猜到陈韫玉的身份了,总之不能让陈韫玉暴露。
门窗乍破,闹出一声巨响,凌雁迟抬眼一看,外头几个守卫不知什么时候竟被原地放倒了,就连巡逻的几人都倒在走廊边上,手中长刀都没来得及拔丨出来,而现在守在门口的四人已经变成了这些歹徒……他心里一惊,这些人是真不怕把事情闹大,还是说他们原本就有恃无恐?
他将陈韫玉护在怀里坐起来,看着纱帐前蒙面人冷然道:“你们是谁?来此意欲何为?”
几人看到帷帐下的红艳艳的裙裾楞了下——怎么是个女人?为首那人瞪大眼直接砍破帷帐,提剑指着他凶狠道:“少废话,劝你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少受点皮肉之苦。”
凌雁迟拉起锦被将陈韫玉一掩,只微微拱出一个角给他透气,也梗着脖子不客气道:“我竟不知现在的歹徒还有这种兴趣,专挑恩爱夫妻的卧房下手,莫不是诸位都有什么隐疾不成?”他身上衣衫凌乱,胸前大片锁骨一览无遗,眼里正燃着薄怒。
“哼!鬼话连篇,都三更天了,什么夫妻这个点还在胡混!”这人竟是提剑直接朝着锦被砍去。
“锵”一声,带着嗡嗡余音,凌雁迟也拔剑了,雪白剑身在月光映衬下亮的刺眼,同时他的左手上还握着一截软鞭,他扬剑拦下那人去势,仰头怒道:“难不成我什么时候睡还要和你打招呼不成,你莫不是鼻子也有些问题,闻不到这屋里的酒味么?我夫妻二人赏花赏月饮美酒,入睡的晚些究竟哪里不对了?”
这时后面窜出一人,挥剑将床幔切碎,用剑鞘直接挑起锦被,一位身形高挑披散着头发的女子就出现在几人面前,这人惊讶道:“老大,真是个女人!”
凌雁迟长剑直指六人,气的胸口直抖:“欺人太甚,辱妻之仇不共戴天,今天就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