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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欲景面容清秀,身材瘦削,乌黑长发下垂至耳,清澈眸子微射清光。由于认真对待分类、记录和整理工作,他在收发方面几乎未出现错误,唯一有过差池的是一位邮差错将杂志当作报刊送到收发室的小窗口,当时林欲景正对着便餐狼吞虎咽,待他发现问题时那位身着橙黄色衬衫的快递员早已骑车溜远。他意识到这份杂志来自一位老人的订阅,每周一早晨她都会亲自到收发室领取。时间紧迫,他随手将一块腌制萝卜塞进嘴里,快步跨上自行车,试图在朦胧的月光中探寻黄影的踪迹却无功而返。那天夜里,他基于工作失误的歉疚没有回家,而是蜷缩在狭小的收发室彻夜难眠,半睡半醒间盼望送报的清脆铃声划破夜的寂静。然而直到他挨到凌晨、忍住呕吐从地板上爬起,快递员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待那位老人步履蹒跚跨进收发室的门槛,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时间编造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他站起身,面容被疲惫、懊悔和愤怒扭曲。
“对不起,”他说,“那位快递员将包裹搞错了。”
“欲景啊,”老人回答,“不要老将责任推卸给别人。”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失望地离开,年轻的收发员凝视着那道孤独的背影。那位老人是曾经平定区农夫沈义勤的遗孀。沈义勤穷尽一生奔波劳作,晚年却因失误接触喷洒的农药中毒,腥臭的墨绿色液体浸入口腔导致溃烂,在医院熬过一周后撒手人寰。由于儿女均在长沙市打拼,她每月从政府那里领取十张百元钞票的退休金,报刊和书籍成为她独处的心灵慰藉。林欲景当时并未知晓老人为何叹息而去,日后他才明白年迈父母视子女为投资的概念根深蒂固。
晚些时候林欲景离开寻梦楼,带着姗姗来迟的杂志径直来到老人的居所。他试图通过陪伴来补偿那位老人却因工作繁忙屡屡受挫,直到北京奥运会开幕,物业管理公司决定放假。林欲景瞅见机会向老人发出邀请,坐长途汽车到长沙看说唱演出,之后顺路到火宫殿就餐——老人的女儿在那里担任厨师。老人同意了。那天傍晚人群散尽,老人在女儿的伴随下离去,半倚靠在火宫殿前的红色门柱上的林欲景眯眼瞪着不远处来往车辆发出的光亮,令大脑逐渐麻醉的残余酒精使这位初试豪饮的青年神情恍惚。由于早已将来时的路忘却,他蹒跚在漆黑的人行道上千回百转,为探路在与路边石墙的摩挲过程中右手掌心被擦出条条血痕。摸索过程中他无意间闯入一家琴行,那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里所有听到玻璃门撞开的人都转过头来,若不是林欲景脑海里残存一丝清醒立即对方才莽撞的闯入做出合理解释,那些人瞧见这位头发蓬乱、手掌鲜红、衣服沾满酒渍的外来客还以为遇到了鬼。林欲景觉察出琴行的人对他没有驱逐的意思,于是顺理成章地翘腿坐在黑皮椅上对他人的钢琴演奏细细打量。自幼起他从未接触过钢琴这门乐器,对本务农的林氏家庭而言能够欣赏钢琴演奏本身便是极大奢侈。他静坐着聆听一旁调音师的弹奏,四周杂乱无章的试音没有打乱那位演奏者的阵脚。钢琴的声音美若天籁,林欲景想,那是无数个音穿插交织所组成的网。调音师一曲终了,他走向前去询问这位瘦削的便衣男子自己是否能够尝试,得到许可后他向掌心哈气以拂去表面的尘灰,之后用食指将键盘的白键从头到尾撩了个遍。调音师瞪眼瞧见来客令人发笑的动作默不做声,林欲景用心聆听粒粒黑键跳跃式的音韵浑然不觉。紧接着他将双手一同平放在键盘上,和着室内铮铮琴声的悠扬和窗外沥沥月光的婉转,以及他自来到这包罗万象的世界以来在闲暇时光里进行的无穷尽宏伟构想,开始了演奏……
那个宁静神秘的夜晚,他化身为作曲家沿着碧蓝色大海散步。海边寂寥无人,他沿着金黄色沙滩行走,柔和的沙子在月光纯美照耀下悄然无息地淹没双脚,一旁如磨盘般大的黝黑礁石竖立在海岸边,墨蓝色颜料渲染过的丝绸铺天盖地。海蓝色映入天空,照出一弧纯洁之月朝暗流涌动的丝绸上洒下沥沥水银。作曲家手持一沓五线谱和一支吸足蓝墨水的钢笔,右手飞快地抖动着,为印上蝌蚪般美妙音符做准备,因为他意图用一段和谐的音乐将四周静谧的环境记录下来。
作曲家突兀地皱眉停下,因为刚才他以钢琴家特有的灵敏听力觉察到海上突如其来的波浪声:夜晚早已过退潮的时间,此刻离涨潮也久远,但迎接而来的海的壮丽波浪滚滚飞舞。波浪不仅未让作曲家感到恐惧和惊慌,反之,他张开双臂向这一违背自然的现象表示热烈欢迎。海开始还只是用卷卷浪花向岸边拍去并在礁石上留下极浅的痕迹,但浪花随着时光一点点流逝显得愈急,来势显得愈猛。它们欢快地叫嚣着吞噬着周围的礁石、沙地和树木,迫使作曲家躲避十几次巨浪海潮的肆虐,向没有轻易会被雷电劈的树的山地奔去,同时还在由被海水冲刷过的混泥土组成的山地上占据一个能够俯瞰山下、能用耳聆听大自然的语言、能用手记录突如其来的变调的地域。他手中的曲谱从最开始的平静,到浪花的开展,再到现在的海潮,三个层层递进的元素被他归结为一个乐段。休止符的圈、延长音的猫眼还未出现在这似乎永远用不完墨水的钢笔之下,海之怒吼却俶而停止。
作曲家写完手稿准备下山,一声轰鸣将他脑海里海边度过宁静夜晚的美梦击碎,第二次的声响使得雷神和雨神同时降临于海上。数以万计的银针穿透漆黑之夜,将身躯根根透入刚刚被抚平的丝绸。雷雨声鼓动着海水响彻寰宇,在双神的鼓舞下,将万吨海水卷起形成一阵龙卷风。龙卷风没有向岸边扑,而是往海的中心卷去。作曲家不顾风雨,在万石屹立山上站起,用袖抵挡被雨水打湿的曲谱。那一霎那他在由海水组成的龙卷风中看到了这惊变大海的始作俑者:她泛着金光银光,全身线条流动,在深邃黑暗里闪烁点点白光。她一扬柔和的秀发,月光映照一层涟漪,使其俊俏面庞变得更加光彩照人。她是妖,屹立于天地之间、风雨之间,开始美若天籁的歌唱。作曲家疯狂地用钢笔在纸上划,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这是一片天与地、光与暗、元素与虚无、理智与情感的史诗,一首乐曲。轰响震醒了作曲家的部分情感,他踌躇,为自己记录得如此快速感到疑惑,因为一个个由水妖嘴中唱出的音符在连钢笔未触及手稿的情况下便跃然于纸上。
数小时过后,风静雨停,那曾是碧海之王的水妖的歌唱和响彻天际的轰鸣雷声逐渐停止,龙卷风逐渐化为青烟消散。作曲家以神速完成了曲谱。待他写下最后一个音符,第一缕阳光穿透乌云,划破黑夜,寓意海妖统治的终结。待最后一束光被抹去的同时,海卷起百米巨浪,以纪念水妖离去的最后时光。海风吹拂下,作曲家将记录了几百个小节的曲谱抛向天空,后者化为蝴蝶消失在天际……他试图尾随那对□□的比翼,一个踏空使他从梦中惊醒,长叹中仿佛一只手在使劲摇晃他的肩膀。
“先生,你没啥关系吧?”调音师关切的神情出现在他的眼帘。
“那原来是一场梦,”林欲景惊魂未定,眨巴着眼睛努力甩掉沾在眉毛上的水珠,“请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随后那位调音师向林欲景解释刚刚在他为座位旁的雅马哈牌立式钢琴试音时听见一声类似踉跄的声响,转过头目睹这位醉酒的顾客脸向下趴在地板上不省人事。调音师随后赶来将林欲景扶起却见他浑身瘫软,半撇的嘴里逸出混合酒精泡沫的糜烂恶臭,双眼时而飘忽时而呆滞,口中发烧般接连不断哆嗦着谵语。调音师曾多次遇到过这类状况,于是他招呼服务员朝林欲景通红的脸庞浇凉水,并以当年一拳将木质课桌击穿的力气摇晃其肩膀,后者在云谲波诡的梦境中得以解脱和复苏,认真聆听调音师的讲述后报以羞赧以对自己的随性和鲁莽表示由衷歉意。林欲景整饬后旋即离开,尽管自始至终他从未触碰过一次琴键。那场令他身陷幻觉的梦即刻忘却,直到半年后的新春佳节得以重提。
半年后,大年三十,新友林园住宅区内唯一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的广场边缘堆满行人,熙攘人群夹杂呛人烟味,红绿相间烟花盒在打火机尖端冒出的火苗照耀下映射光辉。林欲景年迈的父亲林晓函静躺床上难以入眠,服用附子理中丸后残余的苦味使得他意识迷糊却无法堕入梦境,烟花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