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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惊梦-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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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贝勒过誉了。”寂川微笑。
  “容贝勒?”小玉在一旁惊呼。“你不是说你姓金吗?你怎么还是个贝勒?”
  “四个字的姓太长,念起来嫌麻烦。”他信口答道。
  谈话之间,他的眼光始终挪不开寂川的脸,寂川也无所畏惧,不偏不倚地看转来。两双眼睛如四道刀光,见招拆招,无声碰撞。
  “容……金先生,”寂川眼睛一眨,端起面前的小酒盅,“敬你一杯。故人重逢,实乃有幸。”
  他亦举杯,两个青瓷小盅在空气中清脆相撞。“敬许老板。苦尽甘来,终成大家。”
  酒香醇厚,一口咽下去,如烈火烧进咽喉。看寂川嘴角挂着半滴酒,喉头一干,几乎要迸出火花来。
  寂川觉察到他的视线,不慌不忙拿手帕擦了。丝帕缓缓磨过下唇,压迫着柔软轮廓,玉齿微露。寂川放下手帕,又抬头看着晋容,浅浅一笑。
  谁也不知对方心意,于是彼此试探追逐,如一场游戏。
  “你从前是贝勒爷,那现在做什么?”小玉问。
  “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了。”
  “那你也上班工作么?”
  “我大哥在北平兴办实业,我替他做些文书工作。”
  “那你为何又到上海来?”
  小玉的问题无休无止,晋容虽不愿意,也只好如实作答:“我太太在上海,过来陪她些日子。”
  听到太太二字,寂川的目光倏然暗淡下去,光彩不复。
  “你跟我家先生是如何认识的?”
  “我在北平听过他唱戏。”
  可玉儿再如何问,寂川也只是低头吃菜,不再抬头。
  酒足饭饱,寂川竟先起身要走。“我排戏实在累了。小玉,你一会儿送金先生走。”
  走了两步,晋容在身后唤他:“寂川,你不送送我么。”
  小玉听了竟也帮腔。“是啊,你们好久不见,你连送都不送人家么?”
  寂川只好又折了回来。
  小玉留下收拾碗筷,二人并肩踏入小院的夜色中。
  脚步轻响,衣袖窸窣。
  眼看大门就在眼前,晋容忽然拉住寂川,停下了步子。“寂川……”
  秋风吹不散那半分醉意,或是风吹散了,人却不愿意醒。
  他在黑暗中鼓足勇气,终于抬手抚上寂川的脸颊。
  许寂川,许寂川。
  他如确认一般,再三重复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每念一次,就有一把利刃,在心口划下更深的一刀。
  寂川没有回应,亦没有推拒。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越逼越近,却始终没有相遇。一样的滚烫,一样的微醺,一样的徘徊。像在比试谁会按捺不住,先补上最后的半寸距离。
  小猫忽然在脚边叫了一声,划破沉寂。
  寂川倏然惊醒,退后了一步。
  “金先生,该回去了。太太还在家里等你。”
  他从爱人的身边,重新跌回万丈火狱。


第18章 折枝
  回到花园饭店,海秋坐在沙发上,端端等着他。
  “组织又发了电报来,”他还没坐稳,海秋便说,“档案室的钥匙在方敬亭身上,是一把佳锁牌的黄铜钥匙。”
  “知道了。我困了,明天再说吧。”他无心谈话,只盼海秋快些走开。
  海秋闻到他身上酒味,皱起眉来:“你下午去哪儿了?”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海秋尖锐地反驳他。“金荣同志,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为了什么到上海来的?”
  晋容心里本就不悦,被她一激,火气更加上来:“你这么着急,不就是因为那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吗?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就是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海秋一脸诧异,不相信相识这么多年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蠢话来。“我的命值什么钱?我不过是个被罢黜的福晋,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值钱的是那些年轻人的生命,他们是将来的国之栋梁,万万不可因为我们而受到牵连!”
  被海秋当头一喝,晋容这才惊醒过来。
  “对不起……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你只是总算找到机会,说了心里话。”
  海秋摇摇头,起身回房。
  他呆坐半晌,心中郁闷,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只好打电话给前台,要他们开一瓶蜂蜜威士忌送来。
  碟片缓缓转着,留声机中响起上海滩的荼蘼歌谣。
  灯下的酒液金黄通透,加二三冰块,清爽可口。一杯又一杯,陪他漫漫长夜。
  中秋未至,先到了贺三爷的忌日。
  寂川抽出一天空闲,陪玉春买了香烛纸钱,去给贺三爷扫墓。
  纸灰四散,烟雾熏蒸。玉春跪在墓前:“有师哥关照着,我一切都好。三爷九泉之下,切莫担心。”
  泪光在玉春眼中打了好几个滚儿,到底没有落下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坐在汽车里,窗外尽是田野风光。“师哥为何不把楚瑜表哥的墓也迁到上海来?”玉春问。
  寂川摇摇头。“落叶归根,将来我死了,也是要埋在苏州的。”
  玉春笑他:“师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这样年轻,还够得活呢。”话锋一转,神色忽然暗下去。“我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还是有句话要劝你。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寂川眉头微扬。“师弟的意思是,催我赶紧找个人,欢好一场?”
  见玉春点头,他又笑着敷衍过去。“天地虽大,却偏偏少了一个人,恰好能称心如意。”
  “容贝勒不是去去找过你么。”玉春说。
  他这才想明白,那天晋容突然找到他门上,是从玉春这里打听的地方。“有家室的男人,万万不可接近。”他像是在教玉春,也是说给自己。
  “这事我倒听海秋说过一些,”玉春解释,“福晋在世时一直以死相逼,不许他们离婚。说离婚是洋人才兴的规矩,坏了祖宗名声。现在福晋走了,他们怕是也快散了。”
  “那是他们的事,我不关心。”寂川别过头去。
  “师哥……你教我的,天下万人的心都负得,负不得自己。”
  他拉过玉春的手。“好了,我自己的事,我会斟酌,你也别太替我担心。”
  汽车先将玉春送到家,临别,他到底开口问了。“晋容他……住在哪里?”
  玉春笑得得意。“我就知道你会问。住在花园饭店。”
  玉春一走,他便吩咐司机,掉头折回外滩去。
  “您找金先生吗,”前台的小姐问他,“需不需要我打个电话通报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只是摇头。“不用了,我直接上去。”
  “好的,金先生住在四楼,四零一。”
  他独自乘电梯上楼,小工见他面生,又隔外问了他几句。“先生确定是去四楼吗?”
  “前台告诉我的,我找金先生。”
  “是四楼没错。”小工一边摇电梯,一边同他攀谈:“您是金先生的朋友吗?”
  “也说不上是朋友。”他并不想多谈。
  小工识趣地闭上了嘴,将他送到四楼。“先生慢走。”
  他循着门牌找过去,正要敲门,里头悉悉簌簌一阵脚步声,他还来不及躲,一群花枝招展莺声燕语的太太便鱼贯而出。
  “哎呀,”有一位看着眼熟的太太认出他来,“这不是许老板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尴尬一笑。“我找人,正数门牌呢。”
  “可真是巧。你来找谁?”太太问起来。
  他一时有些慌张,只见一截雪白的胳膊往走廊尽头一指,清亮的声音随即响起:“许老板,您是找张先生吧?在那头呢,走反了。”
  他感激地抬起头,海秋冲他笑了笑,又转头去送太太们:“姐姐们慢走,明天见!”
  他往另一头一直走下去,听得身后太太们说笑着乘电梯下楼,总算放心转过身去,却见海秋正在门口等他,脸上笑容端庄而亲切。叫人如何也恨不起来。
  “许老板,你是来找晋容的吧?”海秋问。
  他只能点头。
  “进来坐吧。”
  他跟着海秋走进去,门里是一间装饰奢华的西式套房,暖褐色的花纹地毯,桌椅家具皆是上好的实木。
  “家里只有龙井,许老板喝得惯吗?想喝别的,也能叫酒店的小厮泡好了端来。”
  “不用,”他摇摇头,“我自己也喝龙井。”
  海秋听完,笑得颇有些暧昧。“我只喝咖啡,茶叶是晋容的。你们竟喝一样的茶。”
  他不知如何应答。海秋取来茶叶替他泡好,紫砂茶具,茶梗在滚水中沉浮。转过壶口,又给自己泡了杯香气四溢的咖啡,娴熟地添进牛奶和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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