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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鬯看见他颔首一笑,“这是羡言吧,总是听克礼提起你。你姓周,倒是和我一杜姓故人的长得很像。”他让一个学生替周涵芝搬来了凳子接着道,“我甚是敬佩他,他少有器局,文思皆胜我,可惜比我先走一步,不能再互相讨教。”
“想必刘大人与杜学士是知己。”周涵芝替刘鬯的杯中添上茶水。
“嗯,我与他兄弟相称。”刘鬯看着他的侧脸道,“你是周含的堂弟?我前年去贺州见了你家老太君,身子骨倒是硬朗。听闻今年春天闹了病,倒是还好?”
“劳刘大人挂心了,太‘祖母一切无恙。上次回去见太‘祖母,太‘祖母还说起您。”
“那就好,我在这坐了一会耽误了你们不少功夫,景行快去忙,我走了。羡言是个好苗子,坐得住也稳重。明明差不多的年纪,比麟趾馆郑琰那只猴儿好多了。”
“许久不见老师,还未进门就听见您问候学生,学生倍感荣幸。”郑琰跨过门槛走过来,“老师这么嫌弃我,我刚刚还好心亲手帮您修好了岁朝图轴。”
“你啊……”刘鬯乐着拍了拍郑琰的肩,“我这么多学生,一数准数得着你。不在麟趾馆跑过来做什么?”
“我来找找羡言学学怎么稳重嘛,老师您慢走,亦平可搀好你家先生。”
“我还没老到不能走,不用扶着。你们该歇着就歇着,该忙一会就忙。”刘鬯摆摆手,自己拄着手杖慢悠悠走了。
“陆大人,左右你们不忙,你的羡言我有事借去用一会,隔一会亲自把他送回来。”
“哎哎哎哎——”
陆克礼还没答应郑琰就把周涵芝推出了弘文馆的门。
“羡言,好几天不见你,怎么样?”郑琰叼着瓣花把双手抱在脑后慢慢往前走,“我……”
还不待他说完,周涵芝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腰,“去镜心池边上的含沧轩再说罢。这几天……我一言两语说不清楚。”
郑琰推开一扇门,拉着周涵芝走了进去。
“这没有人,明沙在外面守着,你想问我什么。”郑琰面上毫无玩笑之意,正经起来让周涵芝觉得分外陌生。
周涵芝把那块刻了焦明神鸟的赤琼玛瑙佩扔到了桌子上,玉花熏中点了沉光香,少有的香料燃着隐隐现出紫光。
“这块玉佩有特别之处,对不对?”
郑琰拿起玛瑙佩端详着并不说话,周涵芝盯着忽然笑了一声,“郑琰,我不傻。为何剑指别人皆取性命,到了我只伤到了胳膊。”
“呵呵,涵芝啊。”郑琰低低笑了一声,“你不傻,为什么不知道我是谁?”他看向周涵芝的眼睛,目光犀利。
他终于不叫羡言了,一句涵芝挑明了郑琰什么都知道。周涵芝说不出一句话来,手紧紧攥着掌心留下了印子。
“涵芝,开祐九年春献帝去世,我来王都,你我初遇。那时我还叫秦谈玄,你还是周涵芝。”郑琰坐在凳子上仰头看着窗外的镜心池,“我开玩笑说说要娶你妹妹,你便一拳打到我的鼻子上,我还流了鼻血。我离开王都时和你说不要忘了我,你说等你大了一定要去鹿里找我,和我看鹿里的小咸池,在旻河畔放纸鸢,去元州摘龙眼和桔子。”
周涵芝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蹙着眉头嗓音干涩的道:“谈玄……?”
“开祐十二年我听闻你去世,可桃树下你看过来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周涵芝了,你却没能认出我来。那时……我父母和离,我暗中已改姓郑回了元州。”郑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想知道很多事,有关太子,有关我。我知道你不会说给别人,可我不想说,我只想告诉你你的身世。你这么傻,我不告诉你还有谁能告诉你?”
“我……我并不想知道。”周涵芝摇了摇头,“我是周尚书的儿子,十九年来都是,这便够了。如果我一直不知道,或许是不好的事情。”
郑琰喝了一口水,隔了半晌还是开口道:“你的父亲是献帝时的度支郎中周葵阳,母亲是集贤殿大学士杜修明四十岁时才得的小女。你外祖至性贞悫,广涉书史尤善词令,成帝时一手建了弘文馆。如今的详正学士刘鬯和他相交甚密,陆克礼也向他请教过不少问题。”他看着周涵芝指了指凳子,周涵芝反而退了一步靠住身后的木柱。
“你外祖有学生无数,同成帝共历光熙之乱,深得成帝信任。成帝有言:‘修明乃朝之镜鉴,难再得,可谓国士无双’。现今如礼部尚书周缜、秘书丞等等也皆是他的门生。和正二十八年献帝的舅舅被指欲图谋反,献帝的舅舅上柱国于晋贤与你外祖私下交好,你父亲是于晋贤的外甥,一家因此受到牵连。可献帝一个女子能登上帝位,也要多谢了你外祖父,且献帝还是甄元公主时也是你外祖教授。你看史书中的杜修明时可曾想到这个才德皆高却冤死的人便是你外祖?”
周涵芝面无表情地看着郑琰,神色淡然并无惊异。
“你若已猜到这个,还不够。”郑琰惨淡地笑了笑,“你有一个大三岁的哥哥,秦容顾遇见过,叫相文。我知他和秦容顾之间清清白白,皇后这一辈子做过最后悔最心狠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打死了相文,她亲自抱过你的哥哥,你的哥哥眼角有一颗红痣。”
周涵芝还是静静靠着柱子,除了眼眶微红,面上惨白无血色。
“周缜为了救你母亲,纳她为妾,你并不是周缜的儿子。开祐十二年皇后打死相文后暗中再查此事,周缜二子并非亲子,至于是谁的要去问阮姨娘自己了。”郑琰嗤笑了一声,“于是周缜借你之手淹死了他,也顺理成章藏起了你。”说完他看向周涵芝,等周涵芝说些什么。
“是这样啊,”周涵芝眨了眨眼,睫毛沾上水珠,“多谢你告诉我,虽然……我不想知道。”
珠帘卷
郑琰站在窗前,微微仰着头。云水颇黎珠帘隔开的两个人皆不做声。
周涵芝顺着身后的柱子抱膝坐到了地上,屋中很静,呼吸可闻。他隔着花熏中袅袅逸出的烟看过去,郑琰的神色孤傲疏离。
“涵芝,如果你有一丝恨秦容顾,我希望你能帮帮我。”郑琰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他的祖母、他的母亲和他,对你和你的家人不算宽和。”
“呵……”周涵芝轻笑了一声,“献帝夜不能寐,起而痛哭,为杜学士立碑。读书时见杜学士一生白纸黑字写着,没有一丝诋毁。对这件事,你算我软弱罢,我并不想再提起。元后早已死了,我……就都把这些都算给秦容顾。”
周涵芝说完停了很久,郑琰扭头看向他,周涵芝一眨眼几滴泪顺着脸颊滑到了地上。含沧轩地上铺的是澄沙金砖,取白耳江最湍急处的净沙澄三年,一步步制作繁琐,寸寸比金,坚硬沁凉。
“所以,涵芝你会帮我,对不对?”
周涵芝忽然躺到了地上,郑琰赶快跑过去,却看见他睁着双眼,甚至眨了一眨。
“婚仇家私,毋混国谈。我恨不恨他和你的事没关系。”周涵芝抹了一把脸,“郑琰,地上很凉,你给我找被子来好不好。”
郑琰摇了摇头,伸出手想拉起他,周涵芝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似有千万言语,却一言不发。
“涵芝,我抱你起来,你别闹了。你躺在地上又凉又硬,想躺着换个地方。来,我抱你起来。”
周涵芝死死抠住隔扇,郑琰不敢用力拽他,无奈自己也躺到了地上。
“我不帮你。”周涵芝闭着眼睛道,“我不帮你……”
“你喜欢秦容顾,所以甘愿当他的狗?”郑琰的话不留情面,生生撕开周涵芝的皮肉,周涵芝却恍若未闻。
“我躺在地上,是因为我有所求,正常人不会躺在地上。郑琰,你看见我躺在地上,咳,估计不想给我被子,而是想拉起我,因为躺在地上本就不对。你如今要我帮你,就是躺在地上要我给你被子。”
“你……”
“我就是这样的废人,你不用怜悯我,不用骂我,我都清楚。”周涵芝说完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看也不看还躺在地上的郑琰。
郑琰翻身而起跑了几步想拉住他,周涵芝振袖甩开他的手,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
“我帮你,就是害你。秦谈玄,除了对我之外,为政时你觉得秦容顾哪里比不上你的父亲和哥哥?他利用我,你难道没和他抱着一样的心思吗……”
“涵……”郑琰没说完,周涵芝已经快步转身下了楼,他自始至终没见周涵芝说话时的满面颓然。
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心送出去给别人践踏。
周涵芝在池边的桃树下闭目静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