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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彭二少爷两眼青红浮泡,皮相五色惨烈,眉骨破的破,唇角裂的裂,一脸高肿充着血,能赛得上吐蕃的鲜幡旗,走出去都不定能叫人瞧出个人形儿来。
皇上慢慢扭头来看我,似在问:你揍的?
我当然点头,心想我还没怎么使力呢。
皇上顿时垂眸下去,拾拳掩了唇角,轻咳一声忍笑。
可这一咳是轻,却把皇七爷吓得抖筛糠似地一膝跪下,偷眼儿瞄了瞄皇上,畏畏缩缩道:“皇皇皇兄,彭二说的那些都是他自个儿的意思,万万不是我叫他说的……清爷打他,是打得好,打得太好!皇兄若没叫臣弟来,臣弟也正打他呢,马上就把他交到宗正院儿去!都不劳皇兄费心的!”
那彭二闻言,连忙吸呼着肿得合不拢的嘴大呼太子爷饶命,砰砰磕着响头。七爷一道转头骂他,一道给皇上赔不是,虽口中叫着皇兄,模样却不似弟弟见了哥哥,而似臣见了君。
皇七爷是皇上的亲弟弟,却同皇上一点儿都不亲,那时候年岁也有十三了,平日里是绝少往东宫来。他虽说同皇上一母同胞,可皇上是养在先皇跟前儿带大的,七爷是他母后拉扯的,年纪差了五岁也不多时候能一起玩儿,便打小就生分,搁我这外人眼里,俩人是真没有一处像的地方。
小皇叔平日提起七爷总窝囊废窝囊废地叫,传到中宫里惹得娘娘老不痛快,祝宴喜酒上便结过几回梁子使过几回绊子,万幸是没能把小皇叔怎么样。
于小皇叔而言,不过是一宫里头天家人,且处着罢了。
此时皇上瞧着彭二被我打成了烂泥巴,大约于他挠我的事儿也消了一半儿的气,可垂眼看七爷跪在地上唯唯诺诺,眉便又蹙上了,只不住听着,末了,七爷絮絮叨叨说怎么狠狠处置那彭二,他就点了头,又叫七爷起来说话。
七爷战战兢兢起来了,皇上着人把彭二撵出去送了宗正院儿,便顺带就了手边的书考问起七爷念学的事儿。
七爷万没料到还有这出,平日那学也当真是胡念的,便答得宛如稀泥巴糊墙,烂得有滋有味儿。这若搁了我身上皇上早训我了,却倒没训他,只是看着时候到了该传晚膳,便搁了书,恰平平静静赐了席,叫七爷留下一道用膳。
七爷却说那日是嫡长公主下嫁几月了头回儿进宫来瞧娘娘,中宫早布了宴,他还得赶紧去赴宴,不能留东宫吃饭。
皇上闻言,正搁着书的手稍稍一顿。
下刻他才点过头,“是皇姐回了。也好,那你去吧。”
皇七爷千恩万谢告恩走了,临走还再表了番要狠狠处置彭二的决心。
皇上不再说话,只坐在大殿上看着七爷逃也似紧赶着走出东宫,就我见着,他那目光好似透着丝薄风,怪凉,也不知他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淡淡道:“行了,传膳罢。”
他起身来,转眼看看我,抬起手拂过我眉梢的结痂,带着落唇在我额角印了一下,安抚我说:“彭二也收拾了,你心里别气。今日父皇宫里又给我送来血燕,恰好你同我一起吃了补补。”
我看着他,向他笑:“那做枣泥味儿的?我突然想吃甜的。”
他闻言,眼光稍动了动,一时好似风摇动河湖中的星子,望着我是沉静的,片刻轻轻笑出来:“成,做枣泥味儿的。”
我收了他桌上的书跟在他后头,我们走上游廊。他行在前面两三步远,一身明黄的袍子透着柱角散入的春暮昏光,那形色实则说不出的柔暖,然无论搁了谁眼里,乍眼却只先看见他身上的龙章。
龙章却是冷的。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他那夜危急过后刚醒过来的事儿。
当时四下报传太子爷醒了,先皇不顾圣躬沉疴急急到了他寝殿里头,我还没出去,我爹在,皇上他母后在,一干臣子都在,礼部几个手里还捧着记棺材的册子。
我们都听见先皇威镇了一身的天子气魄厉斥皇上道:“你是储君,你是朕的太子,怎可逞此不顾家国社稷之能?你将朝堂宗庙的大任置于何地!”
这一怒下,我们跪了一地,可皇上卧在榻上却未多言,只告罪道:“儿臣寡虑,不孝……叫父皇担忧了。”
下刻他缓过口气,第一句却是问先皇:“老六怎样了?”
第41章 山色有无
【佰拾】
皇六爷腿折得厉害,那回后当真就瘸了。
他虽捡了一条命,然这活在宫里也算憋屈,只因人人背地里指着他都说三道四,大意是怪他害了太子爷遭罪,言语上应该还更有甚者。
我并不清楚当年流言细软,如今不过是我自己作了那些口舌中的奸佞好些年,也遭了好些年宫中的是非,一切一切便可以想见,自是有当中不容易处。
六爷原是个挺开朗的性子,小我两岁,从来爱跟着小皇叔同皇上玩儿,这事儿出了后头几天儿还日日来东宫问皇上安,回回都哭,哭得皇上颇心烦,可后来人不大来了,皇上又要日日问他怎不来了。
这又问得我心烦起来,小皇叔来的时候我只好问他,六爷呢?
当时皇上将养着,我们在外间儿,小皇叔不想叫他听见,便只下巴往外头扬了扬,又指指心口儿,摇头。
我便懂了。那过后皇上再问起来,我就只说是六爷腿疼,不方便来了。
皇上虽没说什么,可他心里又岂会由着我胡说就信。
他生下来就是太子,生下来就住在宫里,这宫里是个什么模样,他都明白。他比我更明白。
就此他也不再问。送来东宫的物件儿里偶或有我喜欢的,他见着合适也赏去六爷宫里几样,便就这么挨到行猎的劫数熬尽了,宫里流言揭过这页儿,日子入了夏。
皇上担着的差事都稳稳回了他手里,他人又忙起来,春汛时候他治下闹出些案子,整个夏天儿都三司六部五寺地不消停,回东宫的时候大半累到嫌说句话都费事儿,见着我偶或夜里在看书,便时常捏着我手坐在书房里头养神,却也没精力再多指教我学问。
可我的秋闱又渐渐近了。
在勤学馆打人的事儿我爹当然第一时刻就知道了,我自然不敢回家。可呆在宫里本该温书,我却又因着看大溪落寇不好好儿念学。大概是五月中的时候,我几回摸出宫去买书没买着,不过想回家歇一脚吃个饭,哪知道有一回正撞上我爹竟然在,先生在他面前又告过我不温书的状,于是我总算没避过,连着那勤学馆打人的事儿一道挨了顿揍,脸上两下,背上两下,顶着脸皮回了东宫,恰好皇上从大理寺回来见了此景,终于生气问我缘故,这才哭笑不得地着人给我寻了大溪落寇全套来看,给我美得喜滋滋儿。
我捧着大溪落寇夜读的时候,他还叫小太监守着给我添灯,好似什么大阵仗似的。如今想来只是好笑。
不觉间,十年过去了,那书里头谁叫什么名儿我是一个都记不住,可这些个琐碎的事情却都门门清醒。
还记得这书看完之后我再没有借口不念学,也就开始抱上了佛脚温起书来,更临到最后一月的时候,皇上都还推了些政事儿来陪我念书。东宫里头第一遭遇上有人赶考的事儿,下头人都觉新鲜,晚上我看书入夜了,小厨房还给我备宵夜,小宫女儿还来给我打扇,皇上若在,还能有小太监替我捏肩,那日子真同神仙似的。
一宫上下都挺振奋,大热天儿的情绪高涨,连内务府送冰的听说了,都祝我定中解元。
呸,他们尽赶着溜须拍马才是真的。我这样儿的要能中解元,他们叫沈山山那些学监儿里的真读书人可怎么办?大约得凑钱买几尺绳子挨个儿到西城门外头去挂树枝儿,要不就在礼部院外头撞死也成。
就这么闹腾着恭维着,我焦头烂额地温书,东宫枫叶又一水儿黄了,好歹是临到了秋闱的日子。
秋闱是考三场,定在桂月里头的初九、十二和十五,因当年监京城主场的秋闱同考恰好是我二哥,我就必须避院去寿县的次场参试,于是爹早在吏部替我摘出日子来,我也上告了宫里暂休侍读之业,初五就回了家。
临出东宫的时候,心知至少是有大半月都不能再见着皇上,我也挺矫情,还吸着鼻子想问他讨个信物来托平安。
皇上瞅着我道:“不就是考个秋闱么,你屋子里头哪样儿不是爷赏的,随便儿挑一样带走就是。”
嗐呀,听得我真是好气。他怎么就不明白呢,这赏和信物分明就是两码事儿。
我懒得同他瞎扯,夹着我一包书吭哧吭哧就出殿要走。
然我一转身他又把我拉回去。
没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