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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坡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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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阿爹,要是你以后不在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雪文给他擦眼泪,温柔道:“也不是。以后我会变成院里的花草、夏天的萤火虫或者天上的星星。要是有一天你想阿爹的时候,一阵风吹到了你的脸上,或是天上的星星闪烁了一下,那就是阿爹也在看你。”

  糖儿用衣袖擦眼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他问“是真的吗?”

秦雪文笃定地说是真的。

糖儿想了想,阿爹从来都没骗过他,终于露出了笑颜。

  ……

  入夏后蚊子多,尽管秦雪文让秦漾将纱帐都挂上了,蚊子还是钻进屋子里嗡嗡嗡地吵个不停。

  方梅知常常在夜半来敲秦漾的屋门,让他帮着打他们屋里的蚊子。这一来一去的,一家子都睡不好觉了。

  于是夏日午后,秦雪文总是要睡个午觉。秦漾等他醒了,就给他送去一碗馄饨,再将窗打开,让风吹进屋子里。

  有日秦漾坐在屋里的藤椅上,等着阿爹吃完,他拿碗去洗。

  那碗馄饨有点烫,秦雪文先放到了一旁,等它凉一凉。他揉着额角,笑着说自己睡得太久了,头还有些晕胀胀的。

  秦雪文咳嗽了几声,笑着对秦漾说自己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多年以前他还在京都意清馆的时候。

  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养不过一家子,就听了别人的话,想把他卖去这个京都名气极盛的象姑馆。

  他爹当时哄他,说是带他去京都玩的,给他买了蜜枣和一串冰糖葫芦,扭头却将他丢在了馆里。

  他孤身在京都,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他很害怕。刚去意清馆时,他每天都躲在被窝里哭。最初他想着要逃出去,每回都被高壮的仆人抓回来毒打一顿。后来时日久了,他也渐渐死心认命了。

在意清馆里是要学琴艺和诗书的。他手笨脑子笨,总也记不住琴谱,也背不好诗篇,所以常常被馆里的嬷嬷抽打。除此之外,他还要伺候一个脾气刁钻古怪的公子,杂苦事稍做得不好就要被责罚。日子过得很艰苦。

  他长到十五岁时,他侍奉的公子病了。嬷嬷们合计着要他去陪一位大官。

  达官显贵大多有特殊的癖好,他眼见过公子身上的疤痕。他当即惊慌了,死活不肯去。嬷嬷软硬兼施,边劝慰他,边让仆人将他往楼上拖。他不肯去,哭号嘶喊着,还在做垂死挣扎。

  仆人紧紧锢住他的手臂,倒将他往楼梯上拽。他被拽到了木楼梯中间,死死抱着栏杆不肯放手。他哭得昏天暗地,被逼急了差点一头撞死在栏杆上。

  他哭得泪眼模糊的,什么都看不见,边上是一片噪杂之声,旁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刚从楼上下来的人问道:“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哭了?”

  嬷嬷谄笑着回道:“他不听话,不肯去见个大人。”

  那人听罢就笑道:“这么勉强还是不去见了吧。他哭得这么伤心,我带他上去洗把脸。”

  那道声音太过温柔。所以当汪晴远过来牵他的手时,他乖乖地抹着眼泪跟汪晴远上楼去了。




19 白月

  汪晴远把秦雪文带去了二楼的雅间,让他坐在床榻上,自个儿让人打了壶热水上来。汪晴远在水盆里揉搓过手巾,拧得半干,然后走到秦雪文身边。

  秦雪文的眼睛红红的,眼里含着泪水,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汪晴远弯身给他擦脸,望着他红肿的眼睛轻笑道:“哪儿来的小花猫,可怜见了。”

  汪晴远当时就二十出头,意气风发,温润的眉峰和眼睛延了点凛意。那天他穿的是云龙纹的金丝华裳。秦雪文不好意思对上他的眼睛,垂下目光时见到他攥着手巾的手上还戴着枚红翡翠金戒。这是个贵人。

  汪晴远人很文雅,爱笑。说话的时候神情和话语都很温柔。秦雪文不知不觉地对他放下了戒备。

  他问秦雪文叫什么名。秦雪文如实说了。

  他有些意外,笑着说还以为意清馆会给他取个媚俗的名的,譬如什么“夙兰”“秋露”“紫霜”,说这名字倒取得挺清爽。

  秦雪文摇摇头说这是他的本名,是他阿爹取的。

  汪晴远问:“那你爹去哪儿了?”

  秦雪文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他说他阿爹把他卖进意清馆后,就回到家乡去了。

  汪晴远半晌没说话,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他说:“你还只有这么点大。”

  他只跟秦雪文说了一会儿话,手下的侍卫就来催了。汪晴远跟秦雪文道别,说自己以后会再来看望他的。

  后来秦雪文才知道,这个给他擦眼泪,陪他说话的男人是祁王汪珀,晴远是这个人的字。这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

  汪晴远当日也是头一次来意清馆,是陪珂晖族使节来的。使节们玩得尽兴,决定留宿在馆里,他就先带着仆从离开了。没想到一下楼就见到了哭成花脸猫的秦雪文。他还是第一次在烟花地里见到这样的场景,偏生这花脸猫长得还惹人怜爱,他当即怜悯心大发。

  汪晴远记住了秦雪文,离开意清馆前,还跟管事的嬷嬷说了两句话。后来嬷嬷就让秦雪文搬进了三楼的雅间,从此不再逼着他练琴背诗,也再没有强迫他去见什么人。

  汪晴远每个月会来看他两三次,每回都在他的屋子里闲坐一会儿,喝壶清茶,陪他说说话。

  汪晴远有兴致时,就坐在窗前的桌案旁教秦雪文练字,或是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画。

  秦雪文喜欢画画。他不算聪颖有天赋,就是照样画葫芦,慢慢学,慢慢画。春天他画窗外的桃花,夏天画案几上摆的那盆菡萏,秋天汪晴远带他泛湖,他画平湖风光,冬天画寒雪腊梅花。汪晴远闲暇时给他刻过一枚玉章子,他画完一幅图,就落个红印子。

  他学过下棋,笨拙地跟汪晴远在棋盘上厮杀。汪晴远让着他,从没让他的棋死得太早。他也学茶道与品茗,夏日将茶叶包塞入荷花心里,第二日清晨拿出来,晚些时候泡茶给汪晴远喝。

  那时他的桌案上堆满了各种话本杂记,还有京都甜果蜜饯。汪晴远政务繁忙,不能时常过来时,还惦记着让仆人搜罗这些东西送来,供秦雪文打发时光。

  那几年是秦雪文一生里最清闲的日子。人们只道他做过兔儿爷,是腌臜的,却不知道他一生只侍奉过这一个男人。

  他从十五岁走到二十二岁,这八年间,都在陪伴汪晴远。他甚至以为,他会陪伴一辈子。

  可是后来,汪晴远死了。

  朝中大臣说祁王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勾结珂晖族人,意在紊乱朝政,借机夺权。宣成皇帝听信谗言,赐死了汪晴远。王府的仆从被发配充军,女眷被罚做官妓,而汪晴远贞烈的妻妾大多悬梁自尽。

  汪晴远死的那天晚上,意清馆的一个小厮来敲秦雪文的门。他说秦雪文今晚不必再等祁王了,街坊里传言说,祁王已经死了。

  秦雪文在意清馆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梦,他不知该留在哪里,去到哪里,还能等着谁。

  那年冬天,他在街上捡到了一个弃婴。小娃娃躺在襁褓里,哇哇地哭,也不知是哪个贫苦人家丢弃的。他抱着哄着,小孩子还是哭闹个不停,脸都憋红了。

  秦雪文触碰他柔软的掌心,他还是哇哇哭着,小手却立刻紧紧地裹住了他的手指。很温暖,那是秦雪文在寒天冻地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秦雪文想,他还只有这么点大。

  秦雪文死寂的心湖终于有了波澜。他给决定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他想把这个孩子带回他的家乡。

  所以冬天过后,他执意要离开意清馆。管事的嬷嬷不允,他离开时生生地被意清馆的人打瘸了腿。腿瘸了,意清馆的人也就放过他了。他拖着满是血污的腿,抱着孩子上了前去睦云县城的马车。

  汪晴远死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留在那里了。前尘留不住他,故人留不住他。他的心向着旷野,向着远方的春日暖花。

  有的人只要见一面就足够,只要见过一面,就足以怀念着度过余生。

  他不再惦念什么,也不再找寻什么。落叶归根,倦鸟思乡。他裹挟着京都料峭的春意回到这片或贫瘠或膏腴的土地,给葬在其白山的阿爹阿娘上坟。

  也就是恍然间,很多年就过去了。

  秦雪文说,他至今还会梦见秦漾小时候的模样。他白天将秦漾托给邻家妇人照顾,傍晚去领秦漾回家。一进门,秦漾就噔噔噔地跑过来,叫他阿爹,给他看自己折的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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