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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眼看了看秦桧的脸色,这才大着胆子说道:“岳飞没死!”
“什么?”正在书写落款的秦桧手上一抖,提在手中的玉管狼毫笔上溅下一滴墨,在刚刚写好的大幅字上染上了一团乌黑。
秦喜迎上秦桧终于自书案上抬起的眼神,焦急地说了下去:“而且,今上还特旨岳飞三日后袍服上殿,与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同共议己罪!”
只在最初那一刻,秦喜从秦桧的眼睛中读出了一丝不安与震憾,却在刹那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深邃无尽,以至于秦喜有些怀疑方才那义父震惊的表情只是自己的幻觉。
秦桧围着书案,缓缓踱起了步。秦喜伺立在旁,眼神一直紧紧地盯在自己的这个义父身上。
他知道自己这个义父每次在书房踱步的时候,必然正在思索着棘手难断事情的解决方式,是以屏息默立,连大气也不敢多透出一口。
良久,忽然秦桧的嘴角透出一丝笑,回到书案前,居然又重新提起了笔。
秦喜摸不着头脑,悄然来到他身边,忍不住开口问道:“义父,我们……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应对?”
秦桧全神贯注地在用手中笔,将那团溅落的墨迹渐渐涂抹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他悠然开口,声音里已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秦喜有满腹的疑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喜儿”,秦桧抬起头来,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危机,往往同时是个转机!”
…………
乌云沉积的天气,给原本就已经气氛凝重的大庆殿更投下了一层阴霾。
赵匡胤踞坐在高高垒起的龙椅上,俯视着排班阶下的文武百官。
南宋临安皇城,刻意仿造汴京皇宫而建,连这间朝会大殿的名字,也依然唤做大庆殿。
这里的一切,对赵匡胤来说,熟悉,而又陌生。
岳飞孤零零地站在右列班首,只有韩世忠一人与他相伴,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与他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原本应当会站在岳飞这边的几员原本的统兵大将,在昨日纷纷递上了告假的折子。
刘崎、吴璘……望着阶下原本应属于他们的班位空出一大块,赵匡胤心下微叹。
维护岳飞,其实也是在维护他们自身应有的尊严,然而他们却仍然选择了龟缩不出,显是对自己这个皇帝信心不足,生怕这又是自己的什么计策,营救岳飞不成,反会因此受到牵连。
看来自己这个不肖子孙的作为,实在已经让这些虎将们,完完全全地寒了心。
自皇帝升殿,朝贺完毕,已经有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大殿里的数百号大小官员,却没有半个人敢先站出来说话。
在三日之前,谁都知道如今高坐在龙座上的这位皇帝官家,一心和议,而要和议,就必杀岳飞,哪怕所谓的十条大罪只是子虚乌有,岳飞也是非死不可。
然而也恰恰是这位皇帝官家,在将岳飞绑赴刑场之后,单人匹马,飞骑闯关,又亲手把岳飞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还特许他袍服上殿,来这边共议己罪。
如今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说自己能明白眼下这位面含微笑的皇帝官家,到底心里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尤其是,当今朝堂上说话最具分量秦桧秦相公,与这件事情的主要当事人岳飞,分别默立在左、右列班首,却是一样地眼观鼻,鼻观心,不语不动,直恍若局外人一般。
赵匡胤微微一笑,沉声说道:“诸位卿家,今日朝会,本为廷议岳飞之罪,而今众卿沉默不语,莫不是皆以为岳飞无罪?”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低低的喧哗声。
赵匡胤此语,几乎已经明显地表明他偏向了岳飞的立场。
排在左列中间的万俟卨与秦喜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出列站到中间说道:“臣以为不然!”
赵匡胤目光微微一凝:“万卿家有何高见?”
万俟卨被赵匡胤的目光扫得心胆一寒,清咳了一声,强撑着说道:“臣以为,我大宋开国百余年来,君王历来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岳飞一介武夫出身,且罪犯大逆,已然认罪伏法,陛下却不依祖宗法度,恩准他袍服上殿,与我等同班同列。却让我辈读书人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陛下,臣等不开口,不是以为岳飞无罪,只是耻于与一名死囚,在这煌煌朝堂之上,共议国是。岳飞不去,何以明大宋森严法纪?何以慰天下士子之心?请陛下明察!”
万俟卨的脸皮确是非同凡响,竟尔将这一番歪理说得慷慨激昂,一时间阶下有不少臣僚交头接耳,有宋一代,读书人自来瞧不起武人,一时间万俟卨的歪理居然颇搏得一片赞同。
韩世忠横眉怒目,正欲上前,却被岳飞轻轻踩了下脚。
“读书人……认罪伏法……”
赵匡胤咀嚼着这两个词,尤如刀刻斧削般冷峻的脸上泛起一丝笑,他龙目微注阶下,轻声说道:“岳飞,既然天下读书人看不惯你穿着这身朝服,那你何不脱下来给他们看看。”
韩世忠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匡胤,正要抢出班去,却又被岳飞阻住了。
岳飞波澜不惊地徐徐走到大殿中间,背对群臣,屈一膝跪地,缓缓解去身上的袍服,露出肌肉虬结的精赤上身。
“啊!”背后传来无数声低声惊呼。
他们早已听闻岳飞岳大帅的背后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可现在若不是事先知道的人,根本就看不清背后的刺青到底写的是什么。
一道道刀疤、剑痕,满布着整个后背,最令人触目惊心地是正后心处一个碗大的伤疤,虽然愈和已久,却尤是肌肉外翻,不知道当时深入几许。有些文臣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多看一眼。从未经历战阵的他们,实在难以想象,受了这许多重创的人,如何还能活到现在?
第8章:朝会
赵匡胤目光扫过下面群臣,虽然脸上尤自噙着笑,语气中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森寒:“万卿家,还有大殿之上的天下读书人,你们可看明白了岳卿家的背后,写的是什么字?”
万俟卨两脚有些发抖,却兀自强撑道:“启禀陛下,岳飞貌似忠良,实心怀奸诈,背上纹着这‘尽忠报国’四个大字,不过是欺世盗名,如今他已画押伏罪,可见天理昭彰,陛下却勿为他的表相所蒙蔽啊!”
赵匡胤一声冷哼,原本已有些两股战战的万俟卨只觉得心下一虚,跪倒在了地上。正见御座上的皇帝信手掷出一册卷宗,恰好不偏不倚地掉落在自己面前。
赵匡胤龙目生寒,目光尤如两道冷电般直射在万俟卨身上:“好一个画押伏罪,万俟卨,你身为御史中丞,岳飞一案由你主审,你自己翻翻看看,岳飞到底画的是什么押,伏的是什么法?”
万俟卨一颗心直往下沉,伸了颤抖的双手勉强去捡拾地上的小册卷宗,却是捡了好几次才拿在手中,当时岳飞一案可谓先定罪,后审案,由他接手之时,早已定下了岳飞必死这一基本原则。加之后来出于金使的要求,仓促间临时决定将岳飞押赴风波亭问斩,直走到了风波亭才匆匆让岳飞画了押。当时他以为大局已定,只是看着一个亲信小官做的这件事情,却从未曾对这个卷宗翻看过一眼,而今听这位皇帝官家的口气,他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岳飞的供状上出了问题。
在赵匡胤冷冷的目光下,他战抖着双手,快速地翻阅着卷宗,一直看到了最后一页时,忽然“啊”地一声惊叫,再拿不住册子,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了地上。
卷宗掉落地面,正好飞翻至最后一页,原本应当是岳飞签字画押、认罪伏法的地方,却是用殷红的鲜血写着八个大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赵匡胤吩咐待立在身旁的张远,把岳飞的卷宗高高举在手上,从群臣面前慢慢展示过去,一时间大殿之上又变得鸦雀无声。
任何一个天良未泯的人,都可以从这几个鲜血凝成的大字里,读出那一份不屈、愤怒与壮志未酬的痛心疾首。
这原本应该是一位间关百战的不世名将,流出的最后的鲜血,却不是溅落在金戈铁马的沙场之上,而是凝结在这一份不知所谓的卷宗末尾!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力,连秦喜都一时低下了头去。
突然一阵怪异的“喀喀”声传来,却万俟卨上下排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架,他突然手足并用地爬到了御座台阶前,近乎疯狂地嚎叫道:“陛下……这……这不关我的事啊,当时拿着卷宗让岳飞画押的另有其人,臣……臣一时失察,臣……这……这不关我的事啊!”
“哦?”赵匡胤神色淡淡:“那又是谁主持了岳飞画押之事?”
万俟卨尤如捉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语无伦次地急急说道:“是他,是包大仁,这是他与岳飞串谋,勾害于我,是他!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