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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昔日契丹之辽、今日女真之金,在一定程度上仍保留了原先部落联盟的半开化状态,推行军民一体,亦兵亦民的制度,大权集于少数几个贵族之手,一俟有所动作,便是雷霆万钧,迅雷不及掩耳,临阵对敌,更是来去如风,去势莫定,千变万化,自是让固守阵图的宋军感到难以抵挡。
这种局面,虽然也曾一度想加以改变,但也直至汴梁城为金人所破,宋室南迁,中央政府失去对各地军旅的绝对控制之后,才可谓被完全打破。
然则近来随着南宋小朝廷根基日固,岳飞、刘琦等一干武将风头渐长,朝中也颇有人提议恢复昔日之制,以加强对武人的掌控,而且此议附和者甚众,若非宋金和议未成,女真铁骑挥师江南,只怕不日内已然成为了现实。
包大仁蓦地心头一动,有点明白了那位乍然间变得如斯英明神武的天子官家,为何会突然想要御驾亲征。
天子亲征,一方面恐怕固然是如自己原先猜测的一般,是不想兵权久集于将帅之手,岳飞威望原本已自极高,经风波亭一狱,险死还生,更是得尽军中上下同情,若再由其手大败女真金人,纵岳飞再无异心,亦难免殊恐势大难治。
但从另一方面讲,天子官家此次亲征,亦是打破原先本朝所有陈腐的行军常规的一次尝试,天子官家亲临战阵,等于将整个决策中心由朝堂移到了最前沿,一切决断均可由身在前线的天子官家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再无其余力量可堪挚肘,如此方可随机应变,以求以少胜多,一举击败数量数倍于宋军的女真金人。
秦桧看着包大仁脸上阴晴不定,淡淡笑道:“是以攘外必先安内,若朝中弊端不除,与女真人之战纵可借天时地利之便,逞一时之快,却是必然难以为继,到时若是女真人挟仇报复,倾举国之力来袭,只怕欲求得保江南半壁之根基而不可得。老夫昔日首倡和议之举,何尝不知必会遗羞后世,惹来千古骂名,只是老夫耿耿此心,为的不外大宋江山万年基业,天下人物议汹汹,又何足道哉了!”
包大仁望着秦桧神彩湛然的眼睛,微微皱眉。
秦桧所言,理据充分,纵然明知有许多牵强之处,却也让人一时让人难以申辩。
只是包大仁心中对他早有定见,虽然他方才舌绽莲花,说得天花乱坠,但包大仁却也隐隐明白其真实意蕴之所在。
他一声淡笑,问道:“秦相所说攘外必先安内,欲除女真金人,必先去朝中弊端,却不知在秦相却想如何来清除这一自立国定鼎以来已逾百年的积弊?”
秦桧坐回椅子上,秦喜连忙重新换上香茶,秦桧浅浅呷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道:“一切弊端,皆由分权过甚而引起,当此国难之际,若天子官家收起‘异论相扰’之议,用人不疑,由天子任宰相,由宰相决天下事,待得朝中诸事定于一尊之时,自然可以做到上下一心。到时再出兵征伐女真金人,自然事半而功倍,无往而不利。”
秦喜在一旁这才露出恍然之色。
包大仁心下微微冷笑,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端倪。
果然如此!
秦桧七扭八绕,所说的仍是昔日勾龙如渊在飘香坊中所说的“虚君实相”的那一套。
君王以文人士子共认之领袖为相,一旦任相后,君王便放手任由宰相施为,再不诸多挚肘,一旦宰相政施其德,则自有天下文人士子群起而攻之,这从理论上来看,确实也不失为一个使君权、相权与文人士子之间相互制约的良好设计,如此则君权相权在实际上合为一体,较诸原先本朝所施行的“异论相扰”之策,由于矛盾最尖锐的君权、相权之争,确有助于施政明快,增高效率,然则包大仁却无比清楚,在现时现世之下,这套理念美则美矣,却根本不具备实际操作的可行性。
秦桧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诸多文人士子,未尝不暗骂秦桧通敌卖国,未尝不曾不齿于秦桧任人唯亲、勾连朋党的举动,然则在而今文官系统与武将系统冲突转剧的今日,却是都不假思索地将秦桧当成了他们的精神领袖。
文人士子的整个群体,多半来自民间,出身寒门,说其能体会民间疾苦,代表民众监察宰相,从理论上说是完全可能的。
然则并不是所有的文人士子都能在朝堂之上发声说话,本身能通过重重科考,立身于朝堂之上的文人士子,其实已然经过了当权者所立下标准的重重选择。能真正发挥监察当权者作用的读书人,有意无意间,必然绝大多数已经是原本便从心眼里认同了当权者的理念,由此才能得据高位。是以若说以之来监察当权者,实难收到任何实际效果,敢于上书弹劾当权者之人,若非是同样根深叶大,意图取而代之之辈,则势必孤掌难鸣,甚且难以见容于朝堂。
如此施政,得利者只不过是能借相权势逼君权的当廷权相。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包大仁皱起眉头,脸上却是一脸的诚恳:“如今秦相在朝堂上独相近十年,本已是一言九鼎,莫不是可谓我大宋积弊已除,不日内便将吐故呐新,有所举动?”
秦桧轻轻摇头:“包大人此言差矣!一文一武,方是国之双柱,而今朝堂之上文臣或唯老夫马首是瞻,只是……”
包大仁故作恍然道:“只是临安城里,还有一个岳飞?!”
他微笑道:“秦相过虑了,岳飞行伍出身,一介武夫,又哪能与秦相相争!”
秦桧哑然失笑道:“老夫不知有多想卸下肩头这副挑子,若是岳飞真能帮老夫挑起这副担子,老夫唯有感激涕零,又何来相争之说。”
他望向包大仁,说道:“岳飞为人,忠直刚烈,宁折不弯,实是一等一的好汉。”
“哦?”包大仁从未料到秦桧竟会说岳飞的好话,不由得微微动容。
秦桧轻轻一声叹:“只可惜,岳飞这般性子,注定他只能行军打仗,却无法总揽全局。”
“为相者,需调和鼎镬,协理阴阳,上承君王之命,下领百官之政,任一分事,都少不得三分圆融,最要不得的,却就是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包大人以为然否?”
秦喜不失时机地在旁边插了一句:“良禽择木而栖,包大人还须要仔细斟酌才是。”
包大仁默然半晌,蓦然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
秦桧望着秦喜送包大仁出外的身影,忽然脸上竟似现出几分紧张的神色,转头轻轻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一个换着高高云髻的妇人,穿着一袭青底淡白花色的丝衣,自后堂转了出来。
她似乎长了一张最普通的脸,让人一眼扫过,全无印象,却又似是脸上隐隐罩着一层云雾,任你凝目望去,也无法说得清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最奇怪的是,她身着宋国贵妇人有装饰,却是左手捉一根弯弯曲曲的棒子,右手掌心处,竟是托着一个十分古怪的小小骷髅头,与她娴静的气质与淡雅的装饰都极为不协,倒似是久居于荒蛮之地的巫师珊蛮。
她来到秦桧身后,淡淡说道:“这人果然有点奇怪,魂灵不属,灵肉不附,主神昼里昏呵都观察不到他灵魂的烙印,似乎他并不应当属于这个世界。”
“呼”,秦桧长长吁出一口气:“果然如此。”
他眼望向门外的天际,眼中精芒一现:“在另一个人身上,我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应。”
那名女子眉头微皱:“谁?”
秦桧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笑:“赵构!大宋国的天子官家,赵构!”
第48章 大军
夜色漆黑如墨。
正值初一时分,本来月芽便自淡若无痕,更兼雷雨将至,一派乌云漫天笼罩,几乎已是对面难见。
黑暗中影影绰绰,却是无尽的战马,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迅速移动着,便尤如早已溶入了沉沉夜色中的精灵。
辛弃疾望着已然消失在沉沉黑暗中的顺昌城,还有城下那层层叠叠的壕沟,复杂难明的轻轻叹了口气。
金兀术旗下三十万大军,终于在这个月色晦暗不明的夜晚,调集全部马军,移师转战,直逼舒州城。
金兀术不愧是行军布阵的个中能手,虽然已然决定将全军主力移转舒州城,却仍然没有放过对顺昌方面宋军的封堵围截。
这数日来,金人早已借绝对优势的兵力之便,在顺昌城周围,挖下了层层叠叠用以围城的壕沟,摆出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而金人此来,虽则号称三十万骑兵,然则实际上在军队中,亦难免有近三分一的步军随行,金兀术此次尽起马军弛援舒州,却将这些步卒留下,每日仍旧据守营寨,操练攻城,有濠沟隐匿之便,只怕顺昌城头的宋军一时也难以发现其已然偷偷转移主力,直奔舒州而去。更何况留下来的步军人数,尤是顺昌城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