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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依诚毕竟是长子,这个位子依宁也好、依礼也好,都是无法取代的。您疼宠依宁,可是也分出些心思关心关心您的大儿子。上次他拿了日语比赛第一名的奖状回来,您急着去署里,到现在一句鼓励的话都没有,别说大少爷了,就连我瞅着都心寒。”
“……”
“大少爷,您想想,当初老爷是怎样待您的?”
我阿玛怎样待我的?那是好得不能再好,认得他的,都说他对我好得都不像父子了。他过世时我十五,当时我就理解了,他是把他这辈子对我的好,都压缩在了这十五年里,一口气灌给了我。
但他又十分严苛,我每日都有学不完的知识背不完的书,现在回忆起那种感觉,还是忍不住叫嚷“恨死他了”。
可我这辈和下一辈仍是不同的。大姐年长我十岁,我又年长于弟妹十岁,换言之,在我的少年时代,姐姐已然出嫁,弟妹尚在襁褓,那段时间,我可谓是阿玛唯一的孩子,他当然最看重我!
不过这些我是不会如实说给柳叔的,他是长辈,年纪大了,何必围着这点鸡毛蒜皮给他添堵,便连声应道:“我知晓了,等依诚回来,我好好和他谈一谈。”
柳叔这才勉强展颜,将依礼给我抱着,要去厨房催饭。
依礼似是天生与我相克,进到我怀里便有嚎啕之势,被我瞪了一眼,吓得憋回了眼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裤裆一湿,一股骚味直冲鼻腔。
依礼“哇”地哭道:“爷爷!爷爷!”
老子恨不得扒下他裤子打屁股,都要进蒙学了还尿裤子!
奶娘急忙过来抱走了依礼,太太听见骚乱也下了楼来,见我低头瞅着裤裆尴尬,不禁笑出了声,笑得花枝烂颤,“哎哟哎哟”了半天才直起腰,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说道:“还杵在那干啥?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再出来时饭菜已摆上了桌子。衣服交给丫头去洗,那丫头翻着口袋,把不离身的半块玉佩翻了出来交还回来。睡衣没有口袋,我便把它放在了茶几上。
太太瞧见说了声“这玉佩可漂亮”,便不再多话。用过饭,太太去泡澡,遣佟翠珠抱了我几件晾晒好的衣物放进了衣柜。
我这才想起,从开春到深冬,将近一年了,佟家姐弟一直说要去抚顺,却一直被耽搁了下来。
佟翠珠是伺候太太的,问她话还是由太太出面较为合适。佟青竹是跟着我的,他们姐弟意见并不一致,我自是要先听听佟青竹的想法。
如此想着,便要召唤来佟青竹,眼神一瞄的功夫,便瞧见柳叔眯着不大好使的眼神,执起茶几上的玉佩来回不停地摩挲。他的神色辨不清,可那双掌纹粗粝而深刻的手,有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第九十四章
我曾给柳叔配了一副眼镜,他从不用,就放在茶几上装杂物的篮筐里落灰,每天由下人打理。我跟他念叨了几次,他说嫌麻烦。可这次,他把眼镜戴上了。
默声行至他身侧,按住他佝偻的肩头,轻声唤道:“柳叔?”
“大少爷。”
他声音沉重,如即将没海之沉船。我伸手欲接过那枚玉佩,柳叔却不放手。
我只好又唤了一声“柳叔”。
柳叔道:“这是老爷的,怎的就掰开了?”
我笑道:“本来就应该是两半儿的,这也没什么。”
“另一半呢?”
我呵呵笑了两声,却不答话。
柳叔的视线从玉佩的雕文缓缓移到我的脸上,良久方道:“……可是给出去了?”
我看进他的眼底,老人浑浊的眼球此刻一派清明,我甚至怀疑他利用眼部深刻的皱纹伪装了年岁。他用一双了然而沉痛的目光凝视我很久,仿佛在看一个掘墓人给自己掘出了一个坟墓,又仿佛,从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被这双眼睛穿透了身体般的,好像有一只手在胡乱翻看着我心底一本名为秘密的书籍。我像是被一朝打回原形的妖怪,不觉间竟喉头吞咽,啯然成声。
老人历尽凡事虚无,连目光都是如此沧桑殆尽,大化无形,却又使人遍体生寒,汗毛耸立。
牙根差互,耳可闻咯咯作响之声。再次劈手欲夺玉佩,仍未夺下。
肩头渐渐松懈,丧掉全身气力,腰垮腿弯,一屁股砸进沙发中,双手上下搓了把脸,倦怠道:“是,给出去了。”
他手指微动,轻颤着扬起手掌。我侧过脸强自冷然地回视,克制着眼底翻涌的痛苦,不作一声。
僵持片刻,柳叔颓然放下手臂,沉声道:“……你将你的太太置于何地?”
人世间有很多比独一无二更美好的事物不假,可独一无二就是独一无二。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会对她好,”我说,“柳叔您呢?除此之外,您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懂得萝卜快了不洗泥的道理,因此即使知道柳叔知晓关键,也从不刻意逼他。可今日到了这份儿上,再不问,我自己都要骂自己一句傻逼。
柳叔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喟然道:“大少爷,你比你阿玛更有勇气。你或许不是最像他的,但你永远是他最爱的。”
我怔然,复默然。直到柳叔将玉佩塞还与我,起身前问道:“能告诉我,那人是谁么?”
“……”
“……可是男子?”
愕然抬头,惊诧而尴尬。
见我此神情,他已明了,离去时口中喃喃自语:“……都是命啊……”
我心中恻恻,疑云更甚。风气尚未开放到同性相恋可为大众所接受,比之亵玩相公戏子还要不堪。大多数人都抱着“玩”是“娱乐放松”的念头,而相恋,却是天下之大不韪了。我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躲着阳光过街都来不及,一位在保守封建社会下成长的老人,怎会有如此想法?且好似浑不恼羞?
思量许久未理清头绪。屈指敲打前额,待头脑清醒些个,唤来佟青竹与我去书房说话,说的自然是他们姐弟去抚顺的打算。
佟青竹道:“老爷,您和太太待我都好,我是不想走的。”
我说道:“你不想走,家里自然有你一口饭,你别多想,我就是问问你的想法。至于你姐姐……”
“我姐姐她也很矛盾,可是娘临终前最记挂娘家──”
“不必解释,”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谨声道,“你姐姐毕竟是女儿家,她若铁了心要去抚顺寻亲,你也坐不住,”见他张口欲言,又被我压制下去,“你别急,不是赶你走,你们姐弟为依家尽心尽力,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全当出去游玩,费用我出,你们若想安定在娘舅那边,也无妨,要回来,这个家也总有你们一只碗一张床的。”
佟青竹咚地双膝跪地,已是涕泪纵横,糊了满脸,连连磕头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脑仁隐隐发痛,挥手遣他下去。茶盏尚有余热,烟气缭绕,却没了喝的兴致。
门扉闭合后,拿出公案来,却反复看不进。一个个日本字儿像活了似的扭动着身体,又渐渐分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字来。
把笔狠狠摔在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全部都是刘国卿的脸:或喜、或哀、或平淡、或……深情……
我想他了。
睁开眼,下楼去拿过大衣,未着巾帽。佟青竹见状也披上大衣要与我出去,被我止下,一人出门。
行至院门,太太声音自玄关传来:“大晚上的你去哪?”
我脚步微顿,复置若罔闻,疾步离去。
天色黑得发紫,云层稀薄,就像蒙着霜的冻秋梨一样。鼻腔呼出的白雾蒙住了前方的街景。不过几步路,耳朵便要冻掉了似的,手拿到嘴边呼热,再捂紧耳朵,方缓和些。
不停有空的黄包车经过身旁,车夫身着单薄,脚踝裸露,一方寒风刺骨,一方又挥汗如雨。我没有叫停他们。这条路最舒服,我要一个人慢慢的走。
路的尽头是喧闹繁华的街道中屹立的小独楼。上前去按了门铃,不一会儿刘国卿出来,见到我微一皱眉:“你怎么来了?”
“先让我进去,真他妈冻死老子了。”
他退到一旁让我先进,我也不客气,进了屋窝在沙发上不动弹。刘国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口中责备道:“这么晚了,大冬天的,什么急事儿不能明天说?”
我喝了热水,身体渐渐回温,脱下外衣随手丢在沙发扶手上,拉过他的手臂。
他手臂一颤,险些甩开我,同时道:“明天还上班呢!”
我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你脑袋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来找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