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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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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脆生生地“诶”了一声,将伞匀给我们,自个儿跑进主屋里通报。刘国卿的头发早就湿哒哒、软趴趴地黏在脸上,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滑落。我侧过身,对老何道:“今晚儿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把车也开回去。”
  他到底是刘国卿的副官,一双小眼睛看向了正牌主子。刘国卿指着我,玩笑道:“记着,这才是咱老大,他在就得听他的。”
  我背过手,瞪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在下属面前口无遮拦。
  老何走后,刘国卿打着伞,随我进了堂屋。我们没急着坐下,而是在门槛边上站了片刻,疏灵灵落了一地水。我还好些,斑驳的水泥地面尚有浅灰裸露,刘国卿脚底下是半点干的地方也没有了。
  刘国卿收了伞,搁在门口,回身拉过我的胳膊,说道:“这下子没外人了,你跟我说清楚,你咋的了?”
  “压根儿没事儿。”
  “没事儿?”他的手摸上我的额头试温度,“老何可被你吓够呛。”
  “先别管这个,一会儿大夫来了自有定论。”我来到主位坐下,晃晃茶壶,轻飘飘的,揭盖一看,茶叶沫子泡得发白,挤作乌黑一团,直倒人胃口,“咱说正事儿,来的那队宪兵你认不认识?”
  刘国卿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说道:“不认识。但我大略扫了下,里面有几个朝鲜人。”
  “朝鲜人?怎么看出来的?以前宪兵队可都是小鬼子。”
  “朝鲜人用的枪和日本的不一样,一看就知道。”言罢若有所思道,“日本是真没人了……”
  “屁大点儿的地方,撑死能有几个人?”我不屑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这不都来中国招募了吗。”
  刘国卿低头苦笑一声:“你埋汰我哪?”
  我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要说伪军,我面前这位,可是伪军的头头了。
  “没那个意思,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底细,”我装作满不在乎,转了话题,道,“现在南城也不安全了,得尽快给她们挪窝——你咋跟那群宪兵说的?他们只抓了依宁和我小妹儿,想想就不对,要是逼我现身,哪能不抓我太太……”越合计越气,咒骂道,“依诚那个小瘪犊子!还学会叛变了!”
  这回轮到刘国卿欲言又止。未待他组织好话语,堂屋门一开,一股脑儿涌进来仨人,头前儿一个被门槛绊个跟头,一把老骨头连滚带爬,跪在我脚边痛哭流涕:“大少爷诶!”
  我扶他起来,哭笑不得:“干啥呢这是,不过啦?”
  柳叔的腰板已见佝偻,白发苍苍,沟壑遍布的脸上老泪纵横。我将他引到椅子上坐下,说道:“敢情您一直搁这儿猫着,没去南城?”
  柳叔抹去满面心酸,颤声道:“您的东西都还在大北关,可不能没人看着,谁知道哪天日本人就来给抄家了?”
  我数落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您一个大活人许久不见的,我和太太得多着急!”
  “不是这个理,”柳叔苦口婆心,“您是个明礼的孩子,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您和老爷待我啥样我自个儿明白,这是恩情,我得报。你说这时候我要跑了,我自己良心也过不去啊。”
  刘国卿见缝插针,说道:“依舸,这话咱慢慢说,让柳叔也歇歇。”又招呼老大夫,“劳驾您来给他看看,刚才他搁车上昏过去了。”
  柳叔缓过劲儿来,紧张道:“大少爷——”
  我抬手止住他神神叨叨的话,坐回原位,手腕搭在脉案上。老大夫的孙子给我们一人倒了杯热水晾着,此时仍有些烫口。我吹吹热气,啜上一嘴,润润干渴的嗓子,方笑道:“都别紧张,也没外人。你们都知道我身体是个什么情况,来这儿也就是想让老大夫您瞧瞧,是不是我多想了。”
  柳叔睁圆了眼睛,目光在我和刘国卿身上来回巡视。老大夫的孙子年纪尚小,转不过弯儿来,经过几句提点,才糊里吧涂地随他爷爷学诊。
  难得现场教习,我便默许了,由着小崽子好奇的嘴脸在我腹部肆虐。老大夫冰凉的手指搭上来,寒得我一哆嗦。他的山羊胡又长了些许,偶尔刮上皮肉,硬翘翘的,剌得慌。
  我微微侧低着脸,不大好意思去瞧刘国卿,也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又微微恍惚,只顾盯着老大夫干瘪的手指,心里循序地忐忑起来。
  思绪正随处飘荡,忽然听老大夫道:“诶呦呵,时间可不短了,怎么才过来,就没反应?”
  我定定神,一五一十地答道:“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将近四个月了,身量也不显,诶呀,这可难办。”
  后背一暖,刘国卿围了过来。我故作骄矜地给他个余光,却见他眼睛弯得跟翻船了似的,喜笑颜开道:“你……你们说的,是……是那啥不?”
  我白愣他一眼,小声骂了句“傻逼”。老大夫好笑道:“嗯,是那啥。”
  “你甭理他,”我对老大夫道,“接着说,什么难办?”
  老大夫正色道:“您底子虚,肺气尤其弱,又有心悸的毛病,本身就该好好调养,但是忌大补。可这胎又缺营养,需要进补,否则胎气微弱,容易形成死胎……”
  刘国卿大惊小怪道:“补也不是,不补也不是,那您说咋整?”
  “咋整,那也得补,悠着点儿补,”说着,老大夫犯起了为难,“可是药材不好找,有几味也不是普通草药。”
  “……要么算了,顺其自然吧,”我收回手腕,疲惫道,“这时候上哪去找药。”
  刘国卿道:“你别操心,我去找罗大公子,保准能行!”
  “他家专给军队供货了,你忘了?”
  “指头缝里总得漏出来点儿,咱捡个剩落儿,不会有事儿的。”
  “有事儿就晚了,”我揉揉额角,不想在他人面前与刘国卿理论,便说道,“散了吧,我累了,都去睡一睡,醒了再合计。”
  天色已透亮,浅得像哭号了一宿的洋女人的眼珠。雨已经停了,只有屋角向下滴落的雨水淅淅沥沥。我和刘国卿得了一间紧里头的卧房,空间也小,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个衣橱,就将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我们不过是借住,不好要求环境。囫囵洗了把脸,躺上床的一刻只觉是人生至乐之时。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刘国卿也摸了进来,安置好身形,一手就伸过来捂我的肚子。
  我扣住他的手,继续看诊前的话题:“你说,他们为啥只抓依宁和我小妹儿?我看你有话要说来着。”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没要说啥啊。”
  “还开的大篷车……”我冷笑了下,“说起来,我还有幸坐过那大篷车呢,只可惜老子命硬,一车人全死了,就我跟罗大公子那外甥逃去了土匪窝,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刘国卿搂我的手臂紧了紧,又不动声色地蹭近乎些。
  忽然身体一僵,七窍全开,整个人都通透,只觉冰凉的风呼啦啦灌进四肢百骸,血液瞬间凝固——
  “那车里头是不是装的人?”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揪住刘国卿的衣领,质问他,“当初我那趟车是要去哈尔滨的,是去做细菌实验的,是从警署批的文件!那这回是干啥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刘国卿也盘腿坐起来,拉下我的手握住,说道:“你别紧张,不是被我拦下来了吗?啥事也没有。”
  我浑身抖如筛糠,后知后觉,越想越怕:“要是再晚一点儿——要是我们再晚一点儿——”
  “没事儿了,现在没事儿了。”
  我睚眦欲裂,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什么叫没事儿!依宁才多大?她差点就死了!你管这叫没事儿?”
  刘国卿道:“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说着又往我肚子瞥了一眼。
  一股火气冲上天灵盖,我强压下愠怒,冷声道:“我要听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轻叹出声,垂目低眉,斟酌道:“这批运的都是些年轻女孩儿……是往前线送的。”
  我无意识地抓紧了床褥:“前线?一群娇娇弱弱的姑娘,是能扛枪还是能装炮?日本人打仗打傻了吧?”
  他偷偷一抬眼,说道:“别自欺欺人了,这些女孩到前线干什么,咱都知道……我能救下依宁,能救下你妹妹,更多的……我们都无能为力……”
  天色大亮,穿过薄薄的窗纸,清明的天光洒满了床铺。
  我别过脸去,努力调整呼吸。
  刘国卿拿脑门顶上我的,双臂也缠了上来,小声道:“别想了,睡觉吧。”
  可是我眼前雾气昭昭,朦胧间只瞧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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