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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土堆下,目光微抬便看到了如石像般跪坐在厉问鼎墓碑前的厉青原。
望着厉青原挺直的跪姿,权扛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两个月快了,厉青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在坟前,进入冥思之境从未苏醒过。
起初大伙儿只当他是心伤过度,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众人期待的“恢复”始终没有到来。厉青原就似和膝盖下的那片黄土较上了劲儿,不管刮风下雨雷鸣电闪,都不会挪动一下身子,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于是楼兰剑派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权抗鼎的肩膀上。自从林拒鼎离奇惨死后,他赫然已成至尊堡的二号人物。眼见厉青原高高挂起,整日对着厉问鼎的衣冠冢发怔入神,直教人担心不已。他又是苦恼又是无奈,只能焦头烂额地奔前忙后。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无量天照霍然而至。至尊堡两个月里接连遭受数度劫难,大批的弟子不幸伤亡,原本的楼兰九鼎在厉问鼎、林拒鼎和费拔鼎相继谢世后,又倒下了褚扛鼎、周铸鼎,只余下自己和另外三位长老苦苦支撑危局。
倘若单是这些,权抗鼎也就任劳任怨地替厉青原担待了。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封来自天山神会宗的书函,彻底超越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是一封神会宗宗主殷长空亲笔落款的战书,在权抗鼎的桌案上已搁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一刻感觉好过,与另外三位长老密商数次,除了加紧布防邀约人手外,当务之急自是请出厉青原主持大局。
所以三天里他不知跑过了多少次心寂佛堂后的这座小土堆,而今夜已再不能等。
他一咬牙走上小土堆,来到厉青原的身后,躬身道:“少掌门──”
没有出乎意料之外,厉青原毫无反应。于是权抗鼎提高了音量,再次唤道:“少掌门──”然后一次又一次,直至他运足丹田之气,将声音送入厉青原的耳朵里,这位楼兰剑派的少掌门依旧是稳坐钓鱼台。
权抗鼎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和愤怒,伸手拍向厉青原的肩膀道:“少──”
不料指尖刚刚碰触到厉青原肩头的衣衫,顿感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将权抗鼎偌大的身躯凌空抛起,翻落到小土堆下。
权抗鼎稳住身形,呆呆地望着恍若不觉的厉青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身后传来厉夫人的嗓音道:“权三哥,青原此刻是唤不醒的。”
“嫂夫人──”权抗鼎回头施礼,苦笑道:“明天殷长空就要登门挑战了。”
厉夫人神情宁静,注视着爱子的背影,幽幽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权抗鼎欲言又止,愣了老半天后猛一跺脚,大步流星的离去。
厉夫人兀自凝望厉青原的背影怔怔不语,仿似并未察觉权抗鼎已然走远。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四章 枪神
日上三竿,炽烈的阳光蒸得小土堆直冒热气。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干裂的土地在饥渴中喘息,可连吹过的风都是滚烫的。
虽然楼兰地处西域,往年三五个月没有一滴雨也属正常。可自从无量天照莅临后,却连这干旱也变得反常。入秋后太阳越发毒辣,天空中漂浮的云彩非但没能遮挡阳光的直射,反而像一面面翠绿色的铜镜,烤得地上直发焦。
庄稼已经绝收,牲口的饮水也成了问题。可人们除了仰头痛骂贼老天外,惟一能做的却还是烧香求神,指望龙王爷能降下一场及时雨。
或许是苍生的求告终于感动了上苍,广阔无垠的天幕上忽然涌动出一团团墨绿色的浓云,刹那遮蔽了恼人的烈日。接着,从沙漠那边吹来的狂风卷裹着浓烈的沙土吞没了广袤的戈壁与绿洲,天色瞬间变得昏暗无光,白昼如夜。
对于所有这些天气的变化厉青原浑然不觉,兀自忘我地沉浸在道虚篇的神妙天地里,如醉如痴地汲取着点点滴滴的明悟,再将它们化作哺育道心成长的能量。
他已在厉问鼎的衣冠冢前整整静修了六十七天,没有起过一次身,更没有与人说过一句话。但这并不代表他未曾感觉到权抗鼎的到来与离去,更不代表他忽略了厉夫人已在小土堆下默默陪了自己一宿。
然而此刻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中断他向天道巅峰发起的冲击。他就像一艘鼓足云帆的扁舟,乘风破浪徜徉在不可思议的天道浩海之上。那风推动着、引领着,使他不能停也不想停,惟有不断地向前、再向前,直至彼岸。
无疑这风的力量来源于父亲的猝死,更是来源于他和吴道祖之间电光石火的一战。三十余年的自负与骄傲,都在吴道祖的左手一挡与右手一抓中粉碎,却也令他清醒地意识到──要想击败吴道祖替父报仇,就必须站上天道的峰顶!
“哗──”大雨倾盆洒落,将厉青原孤傲的身影笼罩在一团蒙蒙水雾里。
晶莹的绿色雨点劈劈啪啪地滴落,渐渐渗入了他的青衫里。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渗入了他古铜色的肌肤中。
不止是雨点,还有吹来的风,扬起的沙……几乎所有碰触到他身子的物事,无论有形的无形,都匪夷所思地被吸纳进了厉青原的体内。
这些惊人的变化自然无法逃过厉夫人的眼睛。她惊异地发现,厉青原的肌肤慢慢起了变异,先是有一层淡淡的青光从体内散发出来脉脉流动,而后凝结成一缕缕浓密的丝光,如同春蚕作茧,将他的身躯逐渐包裹了起来。
她的修为虽然远谈不上顶尖,但拜吴道祖为师在先,嫁厉问鼎为妻在后,数十年来耳闻目染,无一不是正魔两道的顶尖绝学,见闻之广博恕不逊色于当世大家。
很快她便醒悟到,儿子正在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任何一点惊扰,都会令他功亏一篑甚而走火入魔。但这个过程需要多长的时间,厉夫人心里却没有底。
正在这时,楼兰九鼎之一的赵封鼎匆匆而来,低声道:“夫人,神会宗的人已到至尊堡外,权三哥正率人出迎,特命我前来探视少掌门。”
厉夫人的心一紧,却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不置可否道:“我知道了。”
赵封鼎看了眼小土堆上的厉青原,问道:“少掌门何时能够苏醒?”
“他一直都醒着,”厉夫人淡淡道:“只是绝不能被打扰。”
赵封鼎苦笑道:“那可如何是好?殷长空兵临城下,指名道姓要约战少掌门,大伙儿还等他出面主持大局。何况神会宗来意不善,稍后定有场恶战,青原他……”
厉夫人摇摇头,不让赵封鼎继续往下说,沉声道:“你不必说了,就烦劳权三哥设法拖住殷长空。只要能撑到青原破关而出,神会宗便不足畏。”
赵封鼎傻了眼,很想再问厉夫人:需要大伙儿撑到几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色凝重道:“夫人,您是知道的:厉大哥不幸仙逝,楼兰又遭无量天劫,如今少掌门又是这般情形,大伙儿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我也不敢保证能顶过神会宗的这一劫。只是师门恩重如山,今时今日赵某惟有以死相报!”说罢向厉夫人抱拳一礼,冒着狂风豪雨往外堡走去。
厉夫人望着赵封鼎颇显悲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心头五味杂陈。
从嫁入至尊堡的那一天起,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没有把这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
她的魂,她的心都留在了过去,留在了凤凰岛。楼兰剑派如日中天也好,衰败陨落也罢,本是与她毫不相干。
但随着厉问鼎的去世和厉青原的继位,她的心态也在潜意识里发生了改变。
如今的楼兰剑派,是儿子的。任何人想毁灭它,夺走它,便是死也要抗争。
她听得出权抗鼎、赵封鼎等人言语中的心灰意冷以及对儿子的不满。但她无法苛责这些位楼兰剑派的元老人物,毕竟儿子将来还要依靠他们撑起至尊堡的基业。
当然所有这些的前提是:楼兰剑派必须岿然不倒,熬过这段最为艰难的日子。
蓦地她有所决断,扬声唤道:“赵五哥,请你等一等!”
赵封鼎身形一顿,回过头来问道:“不知嫂夫人还有何吩咐?”
厉夫人凝望着已被蚕丝般的青色光缕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儿子,缓缓道:“你留在这里,加强周围防范,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青原。”
赵封鼎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不甘道:“可殷长空那里──”
“我去会会殷长空。”厉夫人打断他的话道:“五哥,青原就拜托给你了。”
“夫人?”赵封鼎愕然看着厉夫人,无法相信纤弱如她怎能挡得住来势汹汹的殷长空?慨然道:“还是你守着少掌门,小弟拼死也不会让殷长空踏进至尊堡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