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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穿好衣服、扣上扣子,便扯着姜玄转身离开了。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从那间屋子里传来的一切声音。
他们穿过带着黄色光晕的长廊,头顶的吊灯散发出的光亮照在陈林的脖子上,姜玄顺着那些光看过去,看到陈林嘴角上有一种松懈般的笑意。这笑意尽管并不明显,但十分自然,像是他心上的藤曼终于卸了力气,让他从透不过气的压抑中找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姜玄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陈林说:“先回家,然后我再告诉你。”
陈林高考的那年,非典横行。
其实他本不应在那一年高考,但是他上户口的时候生日给算成了阴历,正正好好差了30天,却硬生生从87年变成了86年生人。上小学时候他又赶上教育改革,本来是小学五年初中四年,到他小学毕业前一年改成了小六初三,他妈帮他运作了一下,年了五年拿着小学毕业证就念三年制初中去了,于是他又生生少念了一年小六——这么前后一差,17岁就高考了。不过他们省像他这样的孩子只多不少,大家都是从小这么稀里糊涂的念下去,读高中的时候彼此之间年岁差不了多少,一群小屁孩聚在一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
那一年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带着白色口罩,每天晚自习上到十点,教室里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着比自己脑袋还高的卷子和书本,边边角角皱皱巴巴,上面画满了红黑色的字迹,“唰唰”的写字声混合着消毒水味钻进每个人脑子里,硬生生把陈林熏得眼圈泛红。一到白天,除了考试和上课以外,学生们聚集最频繁的地方就是大榜下面,月考、三校联考、市联考、省联考,大大小小的考试、大大小小的排名,学校似乎最不缺的就是纸钱,老师们打印起卷子和榜单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极高的纬度并没能让这个省市的夏季与火烤一般的炽热隔离,那一年的气温升到四十度,夏天的蝉鸣比任何一年都要猛烈,叫得人心里又闷又燥。就在这既沉闷又压抑的时间中,发生了一件在当时的他们而言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情——
一个复读生和另一个从北京回来的人“亲上了”。
陈林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周。他刚刚踏进校门,就看到同学们三五做堆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极具探究意味的八卦笑容,但同时,大家缩头缩脑、压低嗓音、偷递纸条、交头接耳,活像几十年前的地下党接头。直到中午,陈林才从同桌那里听说,那个北京回来的人,是“交通大学”的。
陈林不知道交通大学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如何上网。中午他花了一块钱进去学校边上的网吧,在噼噼啪啪的键盘声和游戏声中间,终于搞明白原来北方交通大学就是北京著名的“隔离大学”。网上有人说,这个学校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宿舍的发烧病例,整整几个宿舍楼都已经全部封死了,还有人说,已经死了二十几个人。彼时尚且没有任何官方网站出来辟谣,人心惶惶、白色恐怖。陈林靠在那个充斥着泡面味的靠垫上,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认识那个复读生——林聪。
他既感叹于林聪的大胆,又忍不住在心里怒斥他的愚蠢,他是情圣了、是真爱了、是勇敢无畏了,但是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了?那些游戏的厮杀声、键盘的击打声轰隆作响,陈林坐在座位上,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这些声音之上发出巨大的跳动声音,又快、又密。
到了下午,林聪班上出现了第一个发烧的人。大家奔走相告,却又不敢离得太近,学校在每一条走廊上泼洒消毒水,陈林站在水房的走廊上泡消毒片,他扔了半片放在一个塑料水瓶里,晚自习的时候他再去,发现水瓶里面的花已经枯萎了。和他一起去的同学伸手把那朵花拎出来,转头扔在了垃圾桶里。在那一刻,陈林第一次感觉到有一把刀就悬在头上。从那天起,林聪被停课一个月。
之后的三天,陆续有其他几个班级的人出现发烧状况,恐惧如同迷雾迅速的笼罩了整个年级,大家缄默不语、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但与此同时的,流言从小范围开始迅速扩散,跟着恐惧的尾巴弥漫在所有人中间,议论“那个姓林的”成了每个人逃脱这种压抑的唯一办法。事件被迅速“还原”了,版本众多、各有论据。其中传播最广、最博人眼球的一个版本是:
林聪和戴口罩的人,都是男的。
理由非常简单粗暴:对方的胸部是平的。
这个版本在几个小时后迅速演化成了林聪是个同性恋,因为恋爱不顺所以复读,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因为分离而升华,最终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
陈林觉得纯属无稽之谈,冲冠一怒又不是这么用的。但大多数人仍旧对这种说法极其感兴趣,这言论充斥着时下最常见和最异类的元素:复读、高考、异地、分别、情愫,还有大逆不道的,同性恋、个人主义、鲁莽与冲动。
传说总是倚赖各种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元素,大喜和大厌本来不过是一体两面,足够让所有绯闻中心的人物一炮而红,大家对林聪或是扼腕叹息或是摇头否定、或是神秘微笑或是避之不及,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林聪成为了每个人在茶余饭后的唯一谈资,好奇和厌恶如潮涌般席卷了每个人对他的观感。
直到一周后,当学校确认没有任何人感染非典并重新开始全部教学与考试活动,对林聪的讨论彻底从地下转移到地上。大家重新在教室、在走廊、在宿舍、在每一个有人的地方议论不休,林聪时而变成情圣、时而变成变态、时而变成弄潮儿、时而变成叛逆者。他不再是他自己,他是每一个人口中的“林聪”。
陈林冷眼旁观,只觉得心上一阵阵发冷。他讨厌这种窃窃私语,每个人的眼睛里放射出探究的精芒。是解读、是好奇、是追问,但也是自顾自话的猜测、自鸣得意的评说和自我高潮的鄙薄。风暴席卷了林聪,而陈林为他庆幸的是他并不在学校。
一个月后林聪返校,流言不攻自破:他的“男朋友”也要回去北京了,临行前来学校见他最后一次,好事者的视线和耳朵聚焦于此,才终于发现,这分明是个胸太平的姑娘。
最终大家得到结论:飞机场有时也会迎来不小的麻烦。从此,再也没人议论林聪了。
尽管这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在陈林却始终没有忘记它。
当大家谈起“同性恋”这个词汇的时候,由于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掩饰言语中的腥膻和鄙薄,一群从未尝过“恋”滋味的人装模作样地讨论起这个词,关注点全都落在“同性”上。当时班上最活跃的人就是班长,他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一手搭在书本上、一手搭在椅背上,高声问着:“嘿,你们说,这俩男的搂一块儿,会不会觉得对方的骨头——硌得慌啊?”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人说:“那肯定的啊,俩大老爷们儿,骨架多大呢!”说完一扬手,不小心拍在陈林后背上。陈林转过头去看了他们一眼。班长笑呵呵地问:“诶陈林,你觉得呢?俩男的……”他说着挤了挤眼睛,又道,“感觉怪怪的,是吧?”
陈林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混合着好奇和微妙的不适,透着一种隔阂和距离感。陈林的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他想说我很你们比起来难道怪怪的吗、想说这并不是一种原罪——尽管大家也没有认为这是某种“罪责”,只是感觉到有些许的与众不同,虽然是不大友善的那种。他看着他们,在这一刻感觉到他们之中存在着一条无形的河流,隔开了彼此、他成了那唯一的黑羊。直到他的目光让大家都有些不舒服起来,陈林终于慢吞吞的说:“我不知道。”
大家“切”了一声,陈林挑了挑眉,又说:“但你们把卷子踩脚底下了。”几个男生哇哇大叫起来,四下散去。
如今陈林抱着被子趴在床上给姜玄讲这件事,脸上有两坨酒醉后的浅粉色红晕,眼神迷蒙,看起来颇有点神志不清,但他口齿极为清晰,笑呵呵的说完了这件事,又问姜玄:“你说我们小时候,是不是挺无聊的?”
姜玄笑了笑,他正坐在床边上,用一条沾了热水的热毛巾给陈林敷脚,他的动作很轻柔,还配合着给陈林按摩,这动作的有用程度不亚于给猫撸毛,效果拔群。陈林爽的眯了眯眼睛。姜玄说:“其实也没说错,林聪不是一直就不喜欢胸大的吗?”
陈林嗤笑一声,说:“他?他那是不喜欢G,你换个E过来他的眼睛都不带往姑娘脸上瞥的。”姜玄笑了起来。
陈林眯着眼睛看窗户,暖气片上晾着两双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