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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上就只剩下一件白衣了。
南宫陌玉将那一件白衣捧在自己的颊边,万般缱绻地摩挲了许久。
今夜,从此以后的每一个夜,他都只能怀抱着她的衣衫独自入眠了。
这是他百年之前,没有保护好她的惩罚。
他必须受着。
他整整齐齐地叠好衣衫,原路下山。
“我要好好过。”他对自己说,又像是看着眼前看不见的人,“我答应了你的,我会好好过。”
“但我不会飞升的,因为飞升后的那个世界,再不会有你的痕迹。”
………
妖界。
这里其实也和人界一样热闹。
甚至还更热闹。
因为他们地方小,妖量多,一点点事情就能飞传开。
“新来的破军将军是不是傻?”
“昆吾陛下许他自由出入禁廷,他哪都不去,就每天每天守在三殿下边上……”
“啊,那、那不会是看上三殿下了吧?”
“难不成是个断袖?”
“嘘!听说那一位的脾气可不太好!”
“也不是没可能啊,毕竟三殿下那么美……”
“嘿嘿,其实破军将军也很美啊,那不正好登对?”
……
凌霄总算睁开了眼。
他不知自己这一睡就睡了多久,醒来之后依旧仰躺着,有些发怔。
他的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心口。
我生而知你死,你死方得我生。
他的妖丹,已经回来。
今世终是无法再活着相见了。
不,来世,再来世,再再来世,永远也都不再有法了。
他抿一抿漂亮的唇,翻个身想要坐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不是吗?
她该是已经遂了自己的心愿了。
而他,反正都已告别过一次,他要再哭,还能哭给谁看呐?
又不会有谁还像她一样,再把他当狗摸了。
凌霄一面想着这一些,一面沉默着坐起身,却是忽然吓一大跳。
一醒来就看见个男人直愣愣地冲自己流眼泪,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楚冰尘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对着一个可堪陌生的男人痛哭流涕。
可他此时能想到的,却是她已真的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了。
然后他看见对面床上刚醒来的那个男人,竟也同他一起开始哭了。
………
东海之畔,灰发少年盘膝静坐,倏然心有所感,睁开双目。
“相约两年。”
“吾,尚还欠你,永远欠你……”
半空飞舞的大白兔好像忽然一瞬开了窍,通红的兔眼里不断滚下亮晶晶的泪,浸湿三瓣嘴边的毛。
它记得,有一个小姑娘,追得它满地跑。
还有一个小姑娘,扬言要把它变成烤兔子肉。
可是她们现在,都在哪呢?
妖圣重新闭上眼,掩去万年的轻叹。
………
光阴荏苒,六十年时光似水,飞流而过。
楚冰尘提着两坛酒,在积满落叶的山道上慢慢走着。
夹道黄叶就着夕阳斜晖翩翩飘落,在他的眼底氤氲开一抹金黄暖色。
已是秋天了,他却已有六十年不曾见过这人间的秋。
路之尽头是一座十分简朴的茅草屋。
他听说了,六十年来,那个人就一直单独住在这里。
门扉开启,南宫陌玉恰巧走出来,他看着楚冰尘,没有任何的讶异,而是淡淡地点一点头,温声道:“你来了。”
楚冰尘看着眼前的他。
六十年过去,他的面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中透着点清冷,只有在面对那个人时,这一抹冷色才会彻底散去,不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说起来,一百六十多年前,他还萌生过想要拜他为师的念头的。
那时候他已结丹,而他才刚刚筑基,只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一些事,未及结下的师徒缘也就再无人提了。
现在,他的鬓角已有些星星点点的霜白了。
“你一个人住,不好。”楚冰尘说。
他与他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很深厚的交情的,可他这样说,并不觉得自己交浅言深了。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南宫陌玉说,“霏羽和阿瑀的曾孙子都快会打酱油了,碧树则在山下开了间叫‘能吃是福’的小吃店,他们都经常来看我。现在,你也来看我了,而她,也一直在这里的……你是不是,也想来看看她?”
楚冰尘点了点头。
茅屋之后,是一方被收拾得很干净的坟茔。
楚冰尘的手指,缓慢抚过碑上“爱妻曲溶月之墓”这几个字。
“是衣冠冢。”南宫陌玉说。
“我知道。”楚冰尘说。
南宫陌玉没再去扰断他的怀思,他打开他带来的酒,尝了一口,微微蹙了蹙眉。
“你带来的酒,不好。”他说。
“我以为你不喝酒,这是给我自己喝的。”楚冰尘说。
“我这里有六十年前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酒,你要喝吗?”南宫陌玉说。
“自然是要的。”楚冰尘说。
两人一左一右靠在坟前,看夕阳余晖点点散尽。
“不是说一百年?你怎么才六十年,就回来了?”南宫陌玉说。
“哦,是因为妖界换了一个妖帝。”楚冰尘说,“我的运气很好,和新妖帝的关系一直不错,他便提前放我离开了。”
“如何关系不错?”
“大概,是因为见证了彼此……有史以来最丢脸的一次?”
南宫陌玉仰首笑起来。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和任何人关系不错的。”他说。
楚冰尘感觉他已经有些醉了。
“彼此彼此。”他敷衍道,“你可以别再喝了。”
“不行,我要继续喝。”南宫陌玉说,“每次我一喝醉,就能见到她。”
楚冰尘抚了抚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那我、好像也有些喝醉了……”他说。
眼前的少女笑靥如花,娇颜胜雪,却是一百六十年前最美好的模样。
“两个傻子。”她拿脚尖踹一踹南宫陌玉的小腿,“放六十年的葡萄酒也敢喝,不怕中毒吗?”
南宫陌玉傻愣愣地仰头看着半空中笑。
“你看,她又出现了。”他说。
“傻子!”女孩子瞠目骂他一句,又转过头来冲楚冰尘甜甜一笑。
楚冰尘看一眼南宫陌玉,忽然起身,哈哈大笑着走了,笑声和脚步都是前所未有的飞扬舒畅。
路的前方,也正有人在等着他。
卢婷月从树后蹦跳出来。
“你怎么那么聪明?”她笑道,“就知道那个她不是幻觉呢?”
楚冰尘“嘁”一声笑了:“我幻觉里的她,还不看我,看南宫陌玉?我神经病呐!”
他说完大步往前走了,卢婷月急忙跟上去。
又有一个穿红衫的人在前等着。
“公子。”绯辞笑道,“您接下来,想要往哪里去?”
白衣散发的漂亮男子从天而降,一把揽过楚冰尘的肩头。
“他自然是要跟本殿下走的了。”他说道。
“殿下?”楚冰尘皱了皱眉,看向凌霄。
“你怎么又变殿下了?”他说,“陛下不做了吗?”
“不做了啊!”凌霄潇洒地一摆手,“妖帝的位置嘛,咱顺手抢来玩玩儿也就算了,抢到手也不用自己坐的啊,谁爱坐谁坐去。”
楚冰尘畅快一笑,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绯辞也笑吟吟地跟上去。
卢婷月站在原地跺一跺脚。
“他怎么那么香啊!两个大男人也要缠着他!”
她抱怨着,又回头往茅屋那边看一眼。
“还好你不喜欢他。”她嘻嘻一笑,冲已大步远去的三个男人拔足追赶上去。
茅屋之外,如水的月光轻撒下来,映衬长发少女晶莹美丽的脸庞,使她整个人看上去便仿若精灵一般轻盈可爱。
她正微弯着腰,唇角含笑,专注看着地上那还醉成一摊烂泥样的男人。
男人也仰起了头,如海深邃的眸光仿佛蒙了层雾,雾下汹涌起颤抖的波涛。
他慢慢往她望过去。
双目交汇的一刻,时间便好似定格成了永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看出来了吗?
虽然差点被炮灰,但作者君实在是太偏爱冰尘了,让他拥有不弱于大乘者的战力值,最多的女性角色爱戴(陌玉都只有个林绰窈还是误会来的呢哼唧~),最后又和迷妹忠犬逗逼殿下四个人he了,哈哈~
陌玉的话,林扶铮说林爹还要最后和他们开个玩笑,就是让沙华在林爹的墓前守了六十年,才放她离开。所以如果陌玉飞升了的话,自然也就和沙华永远错过了吧。
苦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