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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油灯的火苗像是被一股风冲撞了一下,晃了两晃,屋里暗了一下,紧接着又亮起来。裴然看到红毓慢慢站直了身子,两臂朝后压去,紧紧的抠住后方桌子的边缘。
灯火又是一晃,一双手从柜子里伸出来,顺着红毓的腰身一点点爬上她的胸腹、脖子。
裴然的心脏突然解除了禁锢,他猛吸了几口气,不顾一切的朝楼上跑去。
那双手那双手
跑到三楼,灯火却熄了,裴然看着窗棱上的花瓣,它们每一朵似乎都变成了索魂的鬼手,在冲他轻轻的挥动。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发现自己一步步走近了窗子,探着头朝里面望,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不然这辈子都不能安生。
然而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没有红毓,也没有她,裴然稍稍松了口气:不是她,她不在这里,太好了可是,刚才自己分明在楼下看到红毓的,怎么屋里没有人呢?
“喂,你是谁啊?在楼上做什么?”楼下巡夜的一个家丁冲上面喊道。
裴然扭过头,涂满油彩的脸勉强拧出一个笑,“我是戏班子的,这园子太大,我走迷了,还请您将我带回戏台去吧。”
那家丁不耐烦的招招手,让裴然赶紧下来,他转过身,脊梁骨却又冷不丁的升出一股寒意,总觉得屋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冰冷的,充满着恨意,目光像钢针似的扎在他的后背上。
又一次回头,他终于捕捉到了窗子里的某样东西,暗红的衣服,上面绣着一只凤。
“喂,我说你怎么还不下来。”叫声又一次传过来,那衣服倏地不见了,窗户里又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黑。
裴然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只得跟他回去。可是谢小玉的模样却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着,久久都不愿散去。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骇人、阴沉,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他本来还在为她亲近秦校尉的事情伤心欲绝,现在却变得疑虑重重起来,后来看到红毓惨不忍睹的尸身,就更加起疑了,他总觉得小玉换了一个人,那个亲昵的靠在秦应宝身旁的不是她,那个跟在红毓身后的也不是她。
可是,真正的谢小玉去了哪里?她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吗?
裴然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起身就想去报官,可走到门口,又返回来坐下了,他抠着自己的指甲:万一,万一人真的是小玉杀的,那她岂不是要身陷牢狱,甚至要变成铡刀下的一缕香魂。想到这里,他又颓然的倒在椅子上,望着上面的房梁,心下一片茫然。
***
南湘阁门外,秦夫人死死的盯住秦应宝的背影,等待他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过头,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坚毅,“不能报官。”
“今天府里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大人以为能瞒到几时?”她咬着嘴唇,从牙缝中憋出几个字。”
“能瞒多久是多久,官府的人不找上门,谁也不能主动报案。”
秦夫人眼皮子动了几下,泪从眼角滴落,“红毓死了,大人,死的是红毓,她是我的陪嫁丫鬟,从小就跟着我,我把她当成自己打的亲妹妹一般对待的,你难道要我对她的死坐视不理吗?”
秦应宝轻轻闭上眼睛,将她这句泣血的逼问回避过去。
见状,秦夫人冷笑了两声,“大人,你也害怕吧,所以才怎么都不愿报官,因为你心里也在怀疑她是不是?庭芳、吴婶、红毓,每一个人,都和她有关联,每一个人死时,她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秦夫人双膝一屈,冲秦应宝跪了下来,“大人,就算不为了红毓,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这个女人,绝不是什么善类,断不能再留在大人身边了。”
秦应宝心里一动,从内心来讲,他是认同秦夫人的话的,可是,人的心是很奇怪的,总会在某个时候,宁愿相信一个谎言,也不愿去面对真相。尤其当这个真相牵扯到他心里最隐秘、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时。
就在他游走不定的时候,阁楼中突然传来谢老大的声音,“小玉,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你没什么事吧?”
听到这句话,秦应宝没再多做停留,他一个健步冲进门,留秦夫人一人站在院中。风将她的眼泪刮干了,脸颊上紧绷绷的,被割的生疼。她突然冷笑了两声,“好,既然你做的这么绝,那就不要怪我了,你舍不得她,那我就帮你一把,你可不要怪我,这绝情绝义可都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
蒋惜惜将一些干粮、衣物和碎银都整理到包袱里,然后将它交给程牧游,“大人,这么着急的去颍昌做什么?”
“为了那个闽国的女人。”
“闽国路途遥远,和颍昌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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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子予
“据史料记载,闽国宫廷政变时,有一队宫人从皇宫中逃了出来,他们跋山涉水来到颍昌,以逃避祸患。这里面,有一些人在当地结婚生子,就此安定下来,还有一些宫女,被当时的一些达官贵人买走,做了府中的舞女和妾氏。”
蒋惜惜瞠目结舌的看着程牧游,“所以,那玉钗上的冤魂就是闽国某个宫女的?”
“那女人附在春梅身上时,远儿从柜中看到了她在跳舞,而且跳的极好,我这才突然想到了这个典故,试想,能带着如此名贵的一支玉钗,又精通舞艺,只能是宫中的人了。”
“大人,”蒋惜惜行了一礼,“请让我随你一同去吧,好歹一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程牧游摇摇头,“你必须留在新安,我总觉得玉钗还未出城,很可能潜伏在我们看不到的暗处,若是再出事,这里不能没人照应。”
“可是,谁陪您一起呢,史飞吗?”
说曹操曹操到,史飞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大人,晏姑娘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程牧游冲蒋惜惜一笑,拍拍她的肩膀,“新安城就交给你了。”说完,他便大踏步朝门口走去,挺拔的背影一会儿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蒋惜惜搓了搓手,嘴边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有了这么得力的帮手,当然是用不着我咯。”
三人马不停蹄的赶了一天的路,到了日落西山时,已经到了颍昌府。颍昌县令郭甫和程牧游是同门,见三人亲自到访,自是热情款待,亲自将他们迎进府中。
闲聊了几句之后,程牧游便把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将常家以及蝴蝶玉钗的事情如实告知。
郭甫愣了好一会儿,才将整个案件消化完毕,不过他倒是个最利落的人,当晚便命人将人口簿册找了出来。几个衙役翻查了整整五个时辰,终于将最后的结果呈报上来。郭甫拿着薄薄的一张纸,放到程牧游面前,“程兄,虽然是前几朝的事情了,但是所幸纪录尚存,据记载,当时被安置到颍昌来的闽国宫人共有一百二十一人,其中,五十七人是男子,剩下的六十四位女子中,跳舞的宫女总共有十四人,这就是这十四人的名单。可惜的是,她们一部分人已经不在人世,另一部分人不知所终,只有一人,人口簿册上面记载了她的住址,只是不知道这地址是否还有人居住。”
程牧游拿着那张纸站起身,轻轻的读出上面的三个字,“辛子予。”
***
史飞骑马从远处朝两人跑来,马蹄在地上扬起厚重的尘土,他翻身下马,“大人,前面根本没有什么村落,更没有什么刘府,只有一条大河,这郭大人是不是给错地址了?”
程牧游朝前望了望,只见远处却有一条泛着银光的大河,像一条玉带似的横亘在两座高峰之间,他摇头道:“地址应该没有错,只是这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光在我朝,颍昌就改过两次河道,这住址当然是难寻了。”
史飞抓抓头,“辛子予是唯一有记录的人,若连她都寻不着,我们的最后一条路也就被封死了。”
话刚说到这里,忽见一个老头儿从一旁的林子中走出来,瞄了三人一眼后,便从马旁绕了过去。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露在帽沿外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肩上皮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褂子,整个脊背弯的像一只虾。他的手里,握着个缺了口的破酒坛,走几步,便停下来喝一口,咂咂嘴巴,摇摇摆摆的继续朝着大河的方向走。
晏娘轻巧的从马背上跳下来,跟在那老头儿背后叫道,“老爷子,您且留步,想向您打听个人。”
老头儿脚步一滞,回头望过来,一双眼睛深深的陷在耷拉的眼皮下面,苍老且无精打采,眼球却黑的黑,白的白,没有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