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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里冒险可谓九死一生,稍不注意就落得个失踪人口。
何况他还是个手无寸铁的文人画师!
佟彤心中忽然流淌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去外面看看,寻找灵感”这句话,似乎是她朝希孟提的……
“别的伤病劳损之类,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秦太医说,“他在闽东行山之时遭了蛇咬,伤了右臂。当地的医馆已经给他做了简单的紧急治疗,嘱咐他莫动气血,静养为上,最好别再动手书写绘画。可他居然都当耳旁风,体力稍微恢复一点儿,就动身北行,一路上还放不下笔,熬着伤口的疼,每天还画东西……”
希孟一直在闭目静养,把秦太医的唠叨当背景噪音。直到听了这一句,才冷冷淡淡地解释道:“一日不动笔,功力就退步。”
“我知道,老朽知道……”秦太医见惯了不遵医嘱的病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说,“老朽我虽然对绘画一窍不通,但身体是你自己的呀!这下好了,病根儿也没去,等回到东京……唉,不说了,我们几个老太医看了都吓一跳,说出来吓着帝姬您。”
希孟的手臂上包着厚厚的绷带,又被肥厚的袖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手腕之上的五指,倔强地握着一支笔。
细看之下,五指的指尖像是掠过了一层淡墨,泛着淡淡的青色。
佟彤想起了那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下辈子的他,肌肤白皙洁净,唯有右手臂上缠着一道深入肌理的刺青一样的纹路,半是瑰丽,半是诡异。
佟彤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过,得到的答案是“年轻时的小伤,我随便幻化了些花纹,当做遮掩,免得吓人。”
而某一次进入创作层,他回复寻常人的皮囊,幻化消失,她惊鸿一瞥,看到过不加遮掩真相。
那是一道巨大红肿的伤疤,和他如玉的外表格格不入,像一道淌在雪地里的岩浆。
这是“小伤”?
在没有青霉素的古代,一道小伤口就可能感染致命。他这个几乎贯穿整个手臂的伤,可想而知每天受着什么样的痛楚折磨。
佟彤揪住秦太医问:“您先等等,回春圣手老先生,先别抱怨,告诉我这伤能好吗?!”
秦太医慌忙丢下手里的针,“哎哎,帝姬别动手,男女授受不亲……老朽手里还拿着针呢,伤着您我就百世不得超生啦……”
门边几个宫女眼看“帝姬”居然对太医动手,以为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医患纠纷,一股脑地一拥而上,把她拉开,
“帝姬冷静,奴婢们马上给您拿糖水……”
佟彤继续用眼神殴打秦太医,吼着问他:“你这几个月吃白饭的?有办法治吗?”
秦太医满脸生愁:“拖到这个地步,其实法子不多了。我们太医院几把老骨头商议下来,要想保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丢卒保车,弃车保帅,当断则断……”
佟彤听懂了他曲里拐弯的意思,低声说:“截、截肢?”
秦太医唉声叹气:“毒性上行太快,寻常的药石已无法见效,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哎,我们也劝过很多次,可他就是不敢……”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遍,”希孟冷不丁开口,“我就是死,也要保这只手。”
秦太医施完了针,望着佟彤,两手一摊,脸上表情是“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太医说到希孟的病情,也把他当死人。就像宫女不避讳佟彤一样。
希孟双目微闭,苍白的脸上隐约泛着青气,双唇抿成一条线。那只重重包扎的手臂微弱地挥了一挥,五指虚拢成一个拳。
秦太医预感陷入了又一轮无效的劝说,奈何帝姬在旁,也只能尽职尽责地开始组织词汇:“我知道你想画,可画是死的,命只有一条啊!就算以后不在画院,你也可以去文书库做吏员,也可以给人讲讲学,也可以做点小生意——你不是有亲戚在城里做生意?路很多的嘛。你那么有才,缺一只手也饿不死不是?为何要钻牛角尖,跟自己过不去?老朽殚精竭虑给你吊着一条命,可那滋味也不好受,对不对?你还小,日子还长呢……”
希孟唇边浮起礼貌而冷淡的微笑。
“我要画。起码要把这幅完成。”
“官家都发话了,完不成不怪你,也不责罚——”
“我要画完。”
第100章
希孟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四个字; 猛地睁眼,傲然扫视一遍画室; 目光最后落在他刚刚落笔的那一片颜色上,似乎是检查了一下; 然后现出满意的神色。
“老太医; 施针完毕就请便吧。你老人家在我眼前晃悠; 实在是影响思路。”
明明是治病救人的圣手,被他这么一说,倒成了讨人嫌的老头。
秦太医气又不敢气; 劝又劝不得; 哼一声; 收东西走人。
经过“帝姬”身边的时候,见她似乎要接棒开劝; 犹豫了一下,悄声告诉她:“其实现在什么都晚了; 病入膏肓,就算砍一只臂膀; 也只能是多延一年半载的命。亏老夫每日过来施针,好歹减轻点他的痛苦,这浑小子不识好人心,还不买账!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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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叨的太医走了; 画室里鸦雀无声,更显得沉闷冷清。
宫女们端来一碗“糖水”,连哄带骗地让“帝姬”喝。
就算是再不懂画、对艺术麻木的人; 看到室内这接近完工的巨幅长卷,也能立刻意识到,它的价值不可估量,只要问世,必定流芳千古。
因此大家生怕帝姬发起疯来,把这画弄坏一寸半寸的,官家必定震怒,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那个气若游丝、几近昏迷的画匠,因为年轻资历浅,倒是无人识得,众人除了唏嘘几句,也并未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佟彤没病,当然不肯喝药,但身为“精神病人”,她是没有不喝药的自由的。她试过把药泼在地上,下一刻就有人端上一碗备用的。不管她怎么拒绝,最多五分钟,都会有一碗新药在她面前晃悠,不烦死也恶心死人。
她只好接过药盏,一口闷了,然后比划手势要出门透气,走到墙根底下,趁机偷偷全给吐了。
虽然创作层里没有对她致命的东西,但那药毕竟太难喝。
她卷卷泛着苦味的舌头,涩声命令从人:“都守在外头别进来。我……我跟这位画师单独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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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宫女太监面露难色,商量了一阵,不情不愿地遵命。
毕竟她这个帝姬跟别人不一样,头脑里不知装了什么邪神作祟的东西,犯起病来六亲不认,倘若一味禁止她做这做那,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得到官家的许可,可以稍微放宽一下礼数规矩,容许她在宫城的范围里有限地胡闹。
希孟握着画笔昏睡。佟彤耐心地等着他醒。
她的目光,在即将完工的《千里江山图》上逡巡,舍不得挪移开来。
在故宫工作的时候,整天面对各种风烛残年的古代书画,尽管它们的艺术造诣都不可估量,但都难免带着无数时代的创伤——疲损、病害、褪色、虫蛀……
有些地方损害得太厉害,补全的时候,不得不悉心推演,甚至借鉴其他同时代作品,反复商讨,拿出一个又一个的方案。
一天里得有那么几十次,她和她同事们情不自禁地感慨:要是能看到这些画作刚刚完成时的模样,该多好啊……
虽说迟暮的美人也是美人,但谁不曾憧憬,一睹那曾经绚烂的红颜?
佟彤现在可算是“梦想成真”。尽管她现在心情沉重,一点也没有梦想成真的喜悦。
一丈长的巨幅画卷,他只花了半年时间便完成。即便是在方便快捷、各种材料唾手可得的现代,这也堪称是魔鬼速度。
眼下寒冬刚过,北风依依不舍地离开京城,留下尚未化尽的一地寒霜。
佟彤的闺房里还生着火盆。
希孟的画室里没有明火,像一个小小的冷库。每次他使用颜料墨色之前,都需要让人调水加温,才能从容动笔。
他就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季,拖着病体,冒着刺骨寒风,一笔一笔,从无到有,将这幅画带入到世间的。
整幅画面酣畅淋漓,一气呵成。让人觉得他昨天才开始打草稿。
现在佟彤知道,为了这“一气呵成”,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身后微有动静,希孟醒了。手中的画笔掉在地上。
见“帝姬”去而复返,守在他的作品面前花痴,希孟吓了一小跳,随后果断开口送客。
“这儿不吉利。”他咬着牙关说,“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