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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重新做回人。”
“有办法？”
“有，”白泽说，“但很难。”
慕见轻看向他。
白泽换了个坐姿，更舒服，“鬼城城主，掌管鬼魂生死，听说他还能让死人复活。不过鬼城已经破败，城主不知所踪，要想找到他几乎是不可能。”
“不过还是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他伸手指了指天上，“上边有些神仙在天界过腻歪了，总有些神仙会下来试试做人的滋味，他们会隐藏自己的气息，甚至会剥去自己的神元，在人间做一个普通人。没了神元，他们自然也能进入轮回，就跟正常人一样。”
“吃了这种极端神仙藏起来的神元，就能活过来。”
慕见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为什么想重新做回人？”
在地府混到这个职位，修为也高，虽说模样丑了些，但比起做人每隔百年受轮回之苦，日子还是舒坦些。
“我跟谢必安……也就是白无常，早早就认识了，”白泽一时变得老成许多，瘫在椅子上，像极了常常在公园晒太阳的老大爷，只是面上看着格外忧愁。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人，是村子里有名的孝子，待父母极好，为照顾病重的父母到了二十岁还没娶亲。我也是听说这件事才到了那个村子，看他又仙缘，想帮帮他，说不定有生之年这人还能飞升。谢必安回绝了，我也就随便找了座山窝着继续写书。”
“后来他被一只狐妖迷惑，狐妖让他取他父母的心给她吃，他照做，而后醒来，狐妖走了，父母的尸体还在，干干净净的放在他家堂屋里，只是心被吃了。”
慕见轻：“然后呢？”
“他四处寻找那只狐妖，找到了他六十岁那年，阳寿将近，他知道自己找不到它，就上吊自杀了。”
这个故事有些压抑。
“拿他是想杀了那只狐妖？”
白泽垂下眼，神情竟然有些哀伤。
“不是，他……爱她。”
慕见轻愣了愣。
如果是她，这么被欺骗利用，一定会杀了那只狐狸。但白泽却说，白无常找了狐妖那么多年是因为爱，慕见轻理解不了。
“我以前也不懂，不过后来我就懂了。”白泽说，“他找那只狐狸那么多年，只是想告诉她，他没有怪她，他愿意把自己的心给她。”
“妖怪注定要吃人的，每个妖怪都会吃人。尤其是狐妖，最喜人心。一颗人心能涨百年修为，那只狐狸穷途末路，被道士所伤，原本只剩几月寿命，她来找过我，问我怎么才能活下去，我说，你得吃一颗真心，这样就能活下去。”
“那只狐狸没有吃他的心，但那时它寿命将近，快要入魔，神志不清，便吃了他父母的心。”
“所以你打算怎么帮他？”慕见轻问道。
“既然当初是我种下的孽，自然是我来偿还，他想重新做回人，那就帮他做回人。”白泽说。
这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那时白泽上知天下晓地，最喜欢卖弄学识，巴不得全天下的人和妖怪都知道他有多聪明，一向有求必应，谁来问什么他都说。但等这一切都过去，他才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慕见轻抱着兮兮，手暖暖的。
她思忖片刻，问道：“妖怪……都会吃人？”
白泽看向卫烨房间，点了点头。
“生性如此。”
慕见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人都会吃人，妖怪吃人，也不算稀奇。”她说。
白泽收回目光，把剩下的酒喝完。
“你今天晚上走？”
“嗯，阿翘和卫烨就交给你了，”慕见轻说着，低头看了看兮兮，“兮兮也交给你了。”
兮兮睁开眼看着她，一双黄眼睛，跟当初一样。
慕见轻：“如果慕容大人回来，就说我有事出去了。”
兮兮：“什么事？”
“……”
慕见轻笑了笑，一手给她顺毛。
“有时候我都在想，你一直在我身边，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
兮兮没作声。
慕见轻起身，兮兮顺势跳了下去。
“我上去看看阿翘。”
白泽从椅子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看向兮兮，“要我抱你上去么？”
兮兮没理他，走了。
白泽：“啧，我就这么讨人嫌？”
***
楼上，阿翘睡的正香，但两下敲门声轻易地把她从梦中拽了出来，迷迷糊糊穿好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慕见轻，阿翘揉了揉眼睛，让人进来，然后关上门。
“老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慕见轻坐在椅子上，“我想问问你跟卫烨……”
阿翘正色道：“老大你知道的，我比他大十岁呢，年龄差这么大怎么谈恋爱，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慕见轻：“只是年龄？”
阿翘低下头，有些心虚，“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慕见轻点点头，“我知道，若是以前，你们怎样我都不会管。”
阿翘手捏着衣裳，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卫烨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初旻给他的，可能是他妹妹的一些东西。”
阿翘被吓得脸煞白。
“老大，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他的。”
她亲眼看着猰貐吃掉她的亲人朋友，阿翘长这么大，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吃人。
***
凌晨五点，这条街格外安静。
昏黄的路灯洒下一片光亮，地上干干净净的，被北风扫过，连灰尘都比平时少。
慕见轻不觉得冷，只穿了一件毛衣，牛仔裤，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
“时间不早了。”一个声音响起。
“往哪走？”慕见轻问道。
“北。”
于是她就往北走去。
这个藏在她手臂的魂魄，明明只有一魂七魄，现在已经能正常说话，成长的速度太快，慕见轻不得不开始担心。
在图书馆，它吃了那么多鬼魂来稳固自己的灵魂，她从来没见过哪个灵魂能这么简单地吃掉恶鬼。
就跟人吃多了会拉肚子一样，做鬼的吃鬼，也容易消化不良，这是白泽告诉她的。
这会没有风，眼前的路直直往前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
已经不是她原来在的街道了。
这让她想起遇到宗易的那天，莫名其妙错过了自己的目标，又莫名其妙地放出了什么东西，再后来，某人就一脸坦然地爬上了她的床。
回忆总是羞耻的。
“你剩下的两魂在哪里？”慕见轻问它。
短暂的沉默，它说：“一个在李岐手里，还有一个，在钟山。”
“所以你带我去那里，也是为了自己的灵魂？”
“一举两得的事情，不好么？”
听起来很好，但她总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只是凑齐灵魂，没有合适的躯壳，你也活不了。”
“我的身体，本就没有死。”
慕见轻皱起眉，“你到底是什么？”
排除它会占用自己身体的可能，慕见轻心里松了口气，但它这么说，证明她的身体还活着，一个活了这么久的身体，是妖怪，或者，是神？
“我是个妖怪。”它说。
语气轻松，慕见轻却听出了几分嘲讽，并非是嘲讽她，而是在嘲讽“妖怪”这两个字。
“好了，把扶桑木拿出来。”它又说。
慕见轻照做。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河，水很清澈，却看不到底，仿佛是一条延伸至地下的河。
扶桑木遇赤水便变成一叶扁舟，慕见轻站了上去，再抬头看，前方多了一座山。
隐在蒙蒙白雾之中，只能看到山的形状，上边有什么东西都看不清，被雾气遮住了。
船顺水而行，景色很是单调，周围一片白茫茫，湖面上弥漫着雾气，慕见轻把手伸下去碰了碰，水是冷的。
过了一会，前方出现了一棵树。
巨大的枝干，茂盛的树枝，只是没有叶子，全是一颗颗明珠。
“那个是……三株树？”
“嗯，”魂魄说，“不过是当年某位神仙丢了颗珠子在这罢了。”
慕见轻：“还有多久到？”
“已经到了。”
她抬眼看去。
原本被雾气遮住的山忽然显露出了真面目，慕见轻站在扶桑木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山。
跟钟山相比，她显得格外渺小，离她最近的一棵树，有两三人合抱那么粗，像一位老人佝偻着腰，朝着她的方向。
视线所及，只剩下这一座山。
船靠岸，她却挪不动脚。
慕见轻忽然记起，那天在镜河里看见的女孩，周身全是巨大的枯骨，似乎……就在这里。
“我心善，暂时把你的记忆还给你。”那个灵魂说。
还没等慕见轻反应过来，脑中炸开一团白光，一些细节渐渐显现，所有故事连成串，书上写的，脑中想的，有些重合有些被抛弃，最后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而钟山之上，一条黑色的龙渐渐苏醒，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