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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伯伯强撑病体,临终前摆了一桌家宴,给爹爹夹上一筷子鹌鹑,已是将身段放得极低极低,也是因为从赛上看明白了几分,低三下四地拿兄弟家族情谊来恳求爹爹。
然而堂弟和公主终究选了以卵击石,难怪爹爹那日在灵堂之上被颜太师摆了一道,反倒释然了,正所谓侄儿不仁,就不能怪叔叔不义了。
想明白这些并没有什么用,这场劫到现在,显了些劫难的端倪,纵使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来渡劫的,却依旧没能将自己从中逃离开来,做个完完全全的旁观者,因为不知不觉中,她也慢慢陷在里头,为爹爹和娘亲拴在一起的可悲命运揪心、为二哥求而不得而揪心、为顷刻间葬身的许多人而揪心,可却始终没看出属于她的磨难在哪里,也不知道这场劫在何时才能终结。唯一的好处是,因为久久听不到那好听的箫声,便自己学了箫,于是夜深人静之时,她能自己个儿先吹一声号角,然后用箫吹奏一曲完完整整的《鲛人曲》。
☆、京畿大变(四)
原先在府里,二哥就喜欢和盼晴打打闹闹,现在大哥入主东宫,爹爹在皇宫里,昔日熟悉的肃亲王府成了他自己的府邸,少了这么多人,他觉得分外不习惯。许是上回娘亲让他不要重蹈覆辙的话使他大彻大悟,他回了府之后,再不来信纠缠那丫鬟,只给盼晴鸿雁传书,偏偏盼晴也是个无所事事之人,也就乐得一天一封书信,信中不忘打打闹闹,仿佛还和在府中一样。
他们在岛上待到一个月的时候,二哥书信里说,宫里开始选秀了,让盼晴劝劝娘亲快些回去。
然而娘亲却摆摆手,让她永远不要相劝。
于是二哥只能日益着急,因为这一批秀女当中有一人,芳华绝代不说,琴曲技艺超群,熟读诗书,着实太过耀眼,若是入了后宫,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盼晴这边,娘亲既让她永不开口,只能在心里憋着,反而写信劝慰二哥,纵使她美似天仙,大哥这样一个壮年的太子,与二哥这样的青年亲王,两个地位是不可撼动的,至于那后宫,娘亲既是无意,他们这些做人儿女的,也就勿要白费心思。
他又执着了几回,便转移了视线,娶了个令爹爹满意的肃亲王妃,皆大欢喜。只是,随信附着的王妃画像,盼晴看了两眼就折起来收在了抽屉里,怕是让人看到,又要议论了,因为这王妃长得太像娘亲身边的丫鬟了。
盼晴以为他大彻大悟真的放下了,这样看来,不过是换个方式继续执迷不悟而已。
秋风渐起的夜晚,盼晴又坐在石椅上吹/箫,忽然听得身后有布鞋踩着枯草的声响,一回头,一个脸生的小厮正从莲花塘边过,与她相视,愣在那里。
“公主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他先是铁青着的脸绽出一个谄媚的笑,看着让人不舒服。
“这就回房了。”吹奏了一半,被他打断,也就没了吹完的兴致。
回到房间,将箫摆好。外屋守夜的丫鬟依旧沉沉地打着呼噜,感觉反倒像是她为丫鬟守了夜。正要躺下,心中突然一紧,统共不过带了丫鬟小厮各十五人上山,这三十个人哪个脸她不记得?那脸生的又是谁?
惊得她忙跑出房间,将屋里屋外的丫鬟全部叫醒。
娘亲屋里传来一阵呼救声,举着火把的小厮冲了进去,里头一时全是厮打声。
所幸这次打算长住,盼晴连青冥针也带来挂在寺庙墙壁上,此时抽出来就急急往娘亲屋子里跑。
才跑到一半,刚才看见的小厮斜着冲出来,手里晃动着一把利剑,直戳她的胸膛,口中叫着“还我颜家老爷命来!”
一个闪躲,那利剑挑坏袖子上的衣衫,盼晴执起青冥针,刺向他的腰际,却被他一个回身躲开了。余光瞟见绳索已放下,果然是这个贼人,白日里混上岛,这会儿里应外合,放上别的贼人上来。
这个贼人身手了得,盼晴跟他战了许多来回,眼看着剑也快要举不动了,他仍旧招招要命,难道这就是她的劫?
忽然一阵嚯嚯的棍声,还未来得及看,这贼人已被一根法杖打出几十丈远,坐在地上铁青了脸,爬也爬不起身。这不是那夜看到的武僧?
那个生脸的小厮被打得跌倒在地。盼晴想起那天夜里看到的老竹,被这武僧一棍下去碎得四分五裂,小厮大概也命不久矣。
武僧一手执起法杖,一手将盼晴护在身后,直向娘亲屋子冲,一根法杖,将扑向他们的一群人打得左摔右倒,都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
他们带来的小厮从柴房抽出明晃晃的长刀重又往娘亲屋子里杀,看得盼晴愣了一愣,这样的兵器居然瞒过和尚的眼,带了上来?这帮和尚果然见钱眼开,小恩小惠的,就什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什么佛家的心,依她看,是财迷的心。
双方兵器相当,瞬间杀得鲜血四溅,淡淡的血雾笼在星河岛上空,迷茫之中看到崖边杏树如同出浴的少女,舒展身姿,在血腥气中一展满身的艳丽。岛下,住持房外火焰似的花盛放成一片花海,妖艳诡异。
屋顶突然斜飞下一个蒙面大汉,还未等武僧来得及挥棒,他一拳击在武僧左肩之上,若不是盼晴扶住,他早摔倒在地。
糟了,武僧这么好的功夫,居然完全不是人家的对手,盼晴这个时候举手投诚不知还有没有转寰余地,瞥一眼用法杖撑住地面的武僧,人家帮她,她怎么这么不义呢?嗐,死就死吧,反正她一心求死。
这次的贼人明显计划周全,绳索放下不知多久,爬上的人越来越多,如潮水般,居然还夹杂着飞上来的,不得了了,神仙们杀成一团可如何是好,这一刻盼晴真真体会到,星君那洗去记忆的药水的重要性,这要是回到天上记忆犹新,上界简直一片血海。
武僧见再无打赢可能,抓住盼晴跑到崖边,飞身一跃,他俩便在空中翱翔,直直奔着星汉而去。
“娘亲,娘亲!”盼晴还冲后面喊,一低头,发现整个寺庙都沸腾了,众多僧人手持法杖,寺前寺后飞奔,远处几座岛屿人声鼎沸、嘶吼不断。
他拉紧盼晴,直飞出去几里地,才逐渐落在林中。刚着地,她便要往回奔,却被他紧紧揽在怀里。“你这什么和尚!如此无礼!放开我!”奋力挣脱他。
“盼晴郡主。”沉沉一声落入她的耳,如惊雷炸起,他又含笑改口,“盼晴公主”
回过头,月夜林中,这个年轻武僧,正低头含笑看她,薄唇微抿,凤眼微睐,右手执杖立在土中,左手五指相合,摆在自己的脸前,一副无情无欲的出家人模样。
“你是,右侍郎的长子……”盼晴喃喃地道。
“正是在下。”他低着的头复又低下些。
“你撒谎!”她退后一步,“右侍郎的长子如今是驸马,你,为何,为何不说实话?”
他还是那微微的笑,“盼晴公主明察,小僧实则工部徐尚书家里的庶子”他顿了顿,“小僧俗名徐严,同友人打了个赌,都说肃亲王府戒备森严,我偏不信,定要进去在莲池边站上半个时辰,果不其然我赢了他们。没想到见着公主,因为小僧地位低微,不敢说实话,怕公主生疑。”
原是如此,“可你怎么?”他做了和尚,他居然做了和尚,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做和尚呢?
“京畿大变,家父参与其中,此刻已官拜正二品,小僧却觉得无趣,来世外修行。”原是这样看破世事的人,盼晴在心里直叹,子煦上神的元神,哪怕到了尘世,依旧非凡。
“娘亲,娘亲还在上头,还有子婵。”
他眉心微微一锁,而后展开,“方才上岛前已听说,新帝登基,皇后娘娘与盼晴公主在寺中,如是山下早就驻扎了禁军侍卫,禅房里也有,冲上岛解救是马上的事情,皇后娘娘稍吃些苦头,应当问题不大。”他言之凿凿,“从前不也有过紫竹国叛军作乱?不过要些钱财罢了,不伤人性命。”
他所言极有道理,心也就稍安,只看到他不停喃喃“子婵”“子婵”,一副要回忆,却又怎么都没法从头脑中挖出那点记忆的揪心模样。没来由地紧张一下,这可别是个狗血的天神三角恋,子婵一心恋皓天,他可别一心恋子婵,现在加个盼晴,难道要凑成一桌麻将吗?
“那现在?”
“小僧这就送公主回京畿。”
方才打斗中,发髻松开,耳边全是飘散的发丝,他伸手替她将长发挽起,一抬头,一身青色的僧服。
盼晴走出一步便崴了脚,这大概就是幸福的眩晕。
“小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