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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有私心,所以更不能任性行事。”
“大人不许我任性行事,焉知明日陛下和太后就不会任性行事了?
杀人当偿命,谋逆当凌迟,但是轮到信王崔瑾,我不信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难道皇室血脉,太后亲子,就天生比别人更应该活下去吗?”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就是对的吗?大家习惯了这样的差距,就不需要改变了吗?”
“当然需要改变。”
裴玄声音低沉,目光坚毅:“苏姑娘可知,陛下登基之前,大启朝勋贵家族子弟若是杀害平民百姓,只需赔偿白银五百两,戴枷锁囚百日,若是受害者的亲人愿意出具谅解书,接受更多的赔偿,勋贵子弟甚至可以免除百日牢狱之苦。
直到去年修改部分律法后,这项规定才被废除。至此,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布衣平民,杀人者,皆按照统一的量刑审判结案。
苏姑娘,这个世道有许多约定俗成的不公平,有些根深蒂固的顽疾,我不敢说能够凭一己之力荡平崎岖,洗涤污秽,但我愿意尽毕生心力,去追求一个朗朗乾坤,盛世安稳。”
“呵,裴大人好口才,好气魄。”
苏语嫣听完裴玄的话,嘲讽着拍了几下手掌:
“可是,我没有裴大人这么恢弘的胸襟和志气,我只想让亲人的血不白流,只想报家仇!我等不到裴大人创造出朗朗乾坤的那一天,也不想因为什么大义和大局,就让仇人逍遥法外。”
裴玄敛眉喟叹:“我懂苏姑娘的心情,也理解你的选择。”
苏语嫣挑眉:“但你仍然要阻拦我!”
裴玄默认。
苏语嫣无奈摊手:“看来,咱俩谁也说服不了谁了,那今后,就各凭本事呗。”
“我不想和苏姑娘闹成真正的陌路。”
“可你现在已经招我厌烦了。”
裴玄蹙了蹙眉头,决定换一个角度劝说。
“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陛下在北境城被刺杀的时候,信王也不过是刚刚二十出头,他甚至还没有亲王爵位,更别提掌握什么实权了。
那样的他,如何培养甚至掌握了那么一支秘密的刺杀队伍?甚至十分的高明谨慎,让陛下这些年都没有查出什么来。”
“裴大人知晓?”
“裴某现在并不比苏姑娘知道得多,但是,裴某心中有怀疑的人选。”
“愿闻其详。”
“无凭无据,裴某担心冤枉了无辜之人。”
苏语嫣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玄,显然在等着他的下文。
按照裴玄一贯的为人修养,让他空口无凭,仅凭直觉猜测就给人按上嫌疑罪名,还要谈论出来,实在有些为难。
苏语嫣哼笑一声,闭上眼睛不再看对面的人。
裴玄心软,无奈开口:“我怀疑宫中的太后娘娘。信王手中的势力,应该是从太后娘娘手中继承来的。”
闭目养神之人呼吸一顿,仍然不肯睁眼。
裴玄看着苏语嫣轻颤的羽睫,继续缓声分析:
“若真是如此,太后就不是普通的后宫妇人,她有搅动前朝风雨的势力和能力,再加上本身的身份,不可小觑。
一旦苏姑娘你真的刺杀了信王,太后在失子之痛的刺激下,非常有可能做出不智之事。”
“那就让她来。”
“苏姑娘你不怕报复,难道北境城的边军就不怕报复了吗?武威伯留下的那支宋家军,就不怕报复了吗?”
苏语嫣唰地一下睁开双眼:“这只是你的猜测,裴大人别忘了,信王是刺杀过陛下的,那也是太后娘娘的亲儿子。
信王的这些人脉势力……若真的是太后给他的,当初怎会去刺杀陛下?即便他是先斩后奏,瞒过了太后,那么刺杀之后,太后也应该把这些势力收回去的。”
裴玄想到当今太后的偏心,心中的微妙直觉更加强烈。
他同广和帝君臣相合,又经常出入宫廷大内,虽然不会去后宫,但是同其他人相比,他更了解天家母子三人之间的亲疏远近,遂叹了一口气: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也许有时候,人心就是偏的。”
第42章
苏语嫣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南羽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裴玄没有让开位置,他接过苦涩的药汁,递到苏语嫣的面前。
“喝了药再休息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从小路下山,这座碧澄山很快就会被封山的。”
苏语嫣皱着眉头屏住呼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裴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有六、七枚糖渍的金黄色果脯。
“用这个吧,去去味道。”
苏语嫣诧异:“裴大人这么大个人了,竟然随身带着零嘴。”
裴玄沉默了一下,把果脯往前送了送,一丝淡淡的酸甜味道钻进苏语嫣的鼻子里,她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觉得嘴里残留的药味儿更加难以忍受了,所以,没有多犹豫,她就接受了“敌人”的“贿赂”。
——生气归生气,吃东西归吃东西,不能混为一谈!
看着苏语嫣嚼东西时一鼓一鼓的脸颊,裴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苏姑娘还愿意接受他的零食,就说明,她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他吧?
苏语嫣看了裴玄一眼,似乎猜到了对方此时心中所想,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把所有的蜜饯都吃掉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
“我刚才想了想,也许吧,让信王立刻死掉并不是最好的安排,像他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幽禁在方寸之地,终生郁郁不得施展抱负才华,才是最好的惩罚。”
裴玄点头:“人死了,确实是一了百了,有些苦痛,唯有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
“可是,主动选择让信王苟延残喘地活着,和不得不接受他死不了,这是两回事。细想起来,实在是让人意难平,恨难消,郁难解。”
“裴某惭愧。”
苏语嫣眉笼轻愁:“算了,裴大人,我退一步吧,若是陛下仅仅赦免信王的死罪,其余的惩罚都会全部执行的话,我就再不谋算此事。”
裴玄朝着苏语嫣微微低头,抱拳行了一礼:
“裴某会负责监督此事的,请苏姑娘放心,裴某今日来阻止苏姑娘私自复仇,此后,就会阻止任何人纵容包庇信王的罪责。”
“任何人?”
“任何人!”
苏语嫣的眉宇间依旧有些怏怏不乐的痕迹。
裴玄低叹一声,他望了望木屋外的天色,时间不早了,他也该返回矿区那边了。
等到裴玄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后,南羽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外炮制药材的老大夫,然后才凑到苏语嫣的近前:
“主子,咱们这次就这样算了?真答应裴大人,不再想办法刺杀信王了?”
苏语嫣扯了扯嘴角,神色中哪里还有刚刚的脆弱愁绪,全是锋锐桀骜:
“暂时是不能动手了,等着看圣意裁决吧,若是陛下顶住了太后的求情,一杯毒酒要了信王的命,咱们当然就此罢手。
如若不然,呵,被拔了爪牙的病老虎,很容易让我们抓住弱点一击毙命的。”
南羽嘿嘿一笑,就知道他们主子不是什么讲规矩的实诚人,这次没有算计过那位裴大人,下次就不一定了,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连续摔倒两次吧?
与此同时,走出一段山路的裴玄回首望着绿树掩映下的木屋,沉静的目光中隐含柔和。
苏姑娘愿意和他做戏,就说明不是真的怨怪他今日所为,即便有嫌隙,也不是不能消除和弥补的。
否则的话,依着苏姑娘骄矜的脾气,哪里还愿意和他浪费时间敷衍试探呢。
广和三年末,信王谋逆一案震动朝野上下,随着调查的深入,许多隐蔽的算计和未成形的阴谋一一浮出水面,牵涉大大小小的势力不计其数,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宫墙之内,广和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之上,手边散落着三司和闵睿老亲王呈上来的奏折。
当初抓捕信王时,算得上是人赃俱获,且因为对方的昏迷重伤,致使乱党势力失去领头羊而一时乱如散沙,非常容易突破,所以说,奏折上的内容十分详实,几乎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
广和帝越读奏折上的各种细节,脸色就越黑沉,当然,他已经度过了初闻胞弟崔瑾想要犯上作乱时的震怒和心痛,此时即便怒意勃发,但是,他的头脑还是非常清明的。
“老五心中一直有不平,朕知道。
他觉得,朕和他都是皇子,而且是一母同胞,只因为他比朕晚出生了几年,母族的势力就不支持他争夺储位,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