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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心里各揣着几分心知肚明的念头,只因兹事体大,故才不敢妄议。可没成想不出几日,城中竟然又现异象。
这一次,是天狗食日。
如此一来,舆论纷纷便再压不住了,人人皆道定是当朝德行有亏,豫王高懿将主天下。
舆情飞般传遍益州大街小巷,不日便传到了益州刺史的耳朵里。益州刺史一面暗自惊骇,一面亦在发愁该当如何平息,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却听到底下人递上来一封拜帖,落款一行小字——卫家军麾下,卫长青。
益州刺史当场就要撕了帖子斥骂底下的人,谁的帖子竟都敢接!可手到半空,却又忽而顿住了,犹豫了半日,终究还是悄悄道了声:“请吧。”
卫长青果不其然,是来当说客的。
长青从接了益州刺史的请开始,便知此行商谈有望了。刺史其人,本就益州人氏,祖辈世代务农,及至他这一辈方才出了位大官。刺史虽居高位,骨子里却也不离本,人又身在益州,顺应天意,比起益州百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长青借此契机,一面敲打,一面又向他陈列利弊,直言归顺豫王,利好种种,依附朝廷,弊害万端。
半日口舌不停游说之下,竟真就将益州刺史说动了,答应带他去见益州驻军统帅,虎龙骑的宋成阳宋将军。
宋成阳常年驻守益州,麾下虎龙骑精兵强将,骁勇善战,于益州有当一不二之重,是一支锐师。只不过前阵子才于鄞城与卫家军殊死一战,损兵折将,此番听闻卫家军的人来,唯恐恨不能先斩杀而后快,哪里肯见。
益州刺史一番好说歹说,宋成阳方才勉强点了个头,答应于刺史府上碰个面。他在厅中等了片刻,揣测此行来的会是哪位参将,却不想进来的会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之人,且一进门,便递了厚厚一册名录上来。
宋成阳满腹狐疑接过名录,随意翻了两眼,两眼竟就蓦地发直,直磕巴了两声:“这,这是……”
“是鄞城一战中,卫家军俘获的虎龙骑三千战俘。”长青恭敬答他。
“这是何意。”
“若将军愿意归顺,在下可保这三千战俘毫发无损返回益州。在下深知宋将军惜才如命,定不愿见这三千勇士死无其所,是故冒昧前来给将军出此主意。宋将军若能归顺豫王,益处想必刺史大人已然费过口舌了,在下再多言,也不过是些重复的废话而已,只有一句,虎龙骑虎狼之师,豫王与卫帅皆敬重不已,若得将军归顺,只需将军守住益州即可。虎龙骑的红缨枪,本是抵御外敌,镇守大齐西境之用,何时成了与同胞同室操戈的利器。豫王卫帅皆不愿见此,还望将军慎重三思。”
长青一番话,字字千钧,砸在宋成阳耳朵里,宋成阳竟一时动了心。
卫长青一番话不多说,口口声声却切中他的要害。宋成阳常年守在益州,一手带兵,方才有了今日的虎龙骑,对虎龙骑倾注的心血不言而喻,卫长青此一来,既还战俘,又免虎龙骑再受四处差遣徒劳之苦。宋成阳思虑半晌,皱眉问了他一声:“先生可重诺?”
“一诺千金。”
“我如何信你?”
“在下此来,带了卫家军主帅卫长恭手信,已盖帅印,将军但可一鉴。”
宋成阳沉默良久,终忽一抬首:“先生,先生请移步内室说话吧……”
…………………………
长青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益州。
消息带回鄞城,长恭蓦然一怔,他说要替他拿下益州,不想竟真就做到了。
第87章 卷十六 起事(贰)
长青行前来向他要手信与战俘名册时; 长恭特意又问了一次他将如何打算,长青依旧淡漠至极,不得已; 他才以手信与战俘名册做要挟; 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原是前些时日与墨先生夜观星象,墨先生说起不久将有一场日食; 他方才想到可以借此机缘,前往益州。
益州百姓靠天吃饭; 比之别处尤甚; 对天意自是无不敬重。于是长青带了二位先生与连笙; 先凿一暗道用于疏引泉水,再将龟形大石刻上字后,趁夜沉到古泉池底; 待到白日里百姓聚集,将生石灰投入古泉水中。
泉水滚滚,引渠度水,水落石现; 四野皆惊。
当此时,连笙便混在人群当中,将先就备好的木牌神不知鬼不觉塞进众人衣袖。
如此; 引起民心惶惶。兹要民心起了动摇,那一切便都好办了。
长恭给他盖了帅印,将战俘名册交与他,候了十余日; 便真就得到了他凯旋的消息。
这一年,豫王与长恭合而起事,以荆州为据,先后拿下了鄞城所在岳州、西面益州。九月,北燕得知齐国内乱,卫家军已于一夫关撤离,不甘错失良机,再度卷土重来。朝廷一方求和不成,割地不愿,加之少了卫家军并虎龙骑两支锐师,抵抗得分外吃力,不得已只得将兵力北调,暂时放了起义军一马。
豫王军与卫家军得了难能可贵的片刻喘息,抓紧时间扩兵买马,囤粮草、储备军需,鄞城与荆州皆是一派休养生息的景象。待到冬深,北燕因极地苦寒,供给上日渐吃力,在与朝廷军厮杀数月之后,终于从边境退兵。朝廷兵马亦从北方战场退下,正因连月厮杀倍感疲累之际,却不想反遭卫家军与豫王军伏击。
豫王军与卫家军蛰伏以待,将和北燕鹬蚌相争的朝廷军逮了个正着。
年关以前,起义军又顺利拿下了营州与并州。
这个年,连笙第一次在军中过,却过得并不算好。
因在年前又多拿下了两个州,鄞城内外四处皆是喜气洋洋,唯独赵皇宫中,她与长青住的小院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分外冷清景象。
自打她随长青从益州回来,去向长恭复命的当日,她便感受到了,他们兄弟二人间的不对劲。她也清楚知道他二人间的不对劲是为了什么,于是一连几月,院子里就同笼了一层阴云,永远散不尽一般,无论外头再如何热闹欢庆,全与他们无关。
从他们自益州返回后,长恭便也搬进了院子里来住,院中五间房,原也只住了四间的,他便捡了剩下的,最靠近院门的一间小屋子住下。只是名义上是搬了进来,却因日日忙在外头,从早到晚也见不到人,后来伏击朝廷军,又是一连十来日未回,终于到了回来这天,已是年关的前一日。
长恭盔甲也未卸,一入院门便直奔连笙住处去,连笙正在房里剪红笺,忽一抬头,远远见到长恭大踏步向自己而来,剪子一丢便雀跃着冲了出去。
然而人还未能扑到前头,却见旁边一间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长青方巧开门出来,连笙与长恭循声一见,也不知是怎的,竟都双双停下了脚。
以前因他二人没能剖白心迹,自然也就从未考虑过的长青的问题,如今因彼此确认了心意,反而被刻意地正视了。长青如何,终归是横亘在他们心头的一个结。偏偏越不想面对却越是显眼,他们与长青在同一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只是一天,竟也要彼此撞上无数回。
连笙过去从不曾发觉,时间还可以捱得如此艰难。
及至团圆夜,三人不得不在同一桌上坐着,气氛更是僵硬到了极点,若非墨白二位先生仍在场,只怕连饭桌上的空气都要结出了冰。
长恭白日里犒赏三军,忙了整整一日,带回酒食没用几口便借故疲乏先退了,连笙本也无心用饭,见到长恭退出,跟着也告辞回房去。白先生素来寡言,所食亦不多,两盏茶功夫就先已停了筷子,跟着墨先生与长青,相顾无话,不觉默默也有些用不下去。一场年夜饭,生生竟吃成了一场冷饭。
二位先生收拾碗盏,长青帮不上忙,留在屋中只觉憋闷,便寻了个托辞出门去散心。
然而方才拐出院门不久,却蓦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唤:“兄长……”
他停下来,就见身后不远处,拎了两坛酒的长恭。
他未回房,原是在等他。
长青两眼微微亮了,又瞬而黯淡下去,四下无人,唯余他们两个,“兄长若得空,陪我去喝酒吧。”长恭说着走上前来,将一坛子酒拎到他跟前。
刹那间回忆侵袭,记起长恭入将军府后的一年,他与长恭守岁无聊,心血来潮想去偷酒喝,那年的小小少年,也是这样,怀揣了一坛子酒,拎到他跟前,满头还有因匆匆奔跑而渗出的细密汗水,和着大口呼吸的白雾在雪地里站着,雾气氤氲。
记忆里被白茫茫掩盖而有些模糊的小脸,眼神却很亮,便一如眼前这双眼睛,多少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