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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才一从他心底冒出来,便被他一把按了下去。
长恭自觉有些讪讪,岔开话题:“不过,不过你当时的反应,还真是快。”
他提起当日之事,连笙立时又颇有些得意:“你且忘了我是江湖乞儿的出身,早年间风餐露宿,住在野外难免总要遇上蛇的,习惯了。”
她笑笑,转眼想起当日吸蛇血,生生又啐了一口:“只那蛇血,呸!真难喝!”
“谁让你喝了。”
长恭话带嗔怪,连笙不由别他一眼,觉他不识好歹。若非是她一时情急,忧他危在旦夕,又怎会慌里慌张间误吞了一口。且要不是情急之下吞的那一口毒血,她也断然不会发上那样久的低烧。何况因此禁锢房中足足大半个月,接连大半个月的禁足,简直就快要了她的命了。
“这样危险的事,亏得你还冷嘲热讽的。”
连笙颇有不满。
“你也知道那些蛇危险,危险又为何还要凑到笼子跟前去看。”
“因我不怕。”连笙忽而正色道。
“你不是……”
“我并不怕,”连笙顿了顿,又道,“且我清楚知道,那蛇伤不了我分毫。”
她一本正经的目光坦白托出,却反轮到长恭起了诧色:“你又怎会知道。”
“你可还记得当日,我初入将府不久,遇上无双小姐前来府上,曾在她手提的食盒里见到花蛇的事吗?”连笙心知瞒也瞒不过,不如干脆主动提起,便一咬牙,“是我放的。”
“我知道。”
长恭怎会不记得,她的一点心思伎俩,瞎子也要瞧出来了,当日竟还傻到跑去他的窗户底下守着看,被他一眼逮个正着。
“因我打小便不怕野兽,或者当说,野兽似乎皆害怕我。我自幼跟随师父长大的山林,虎豹有,豺狼有,蛇虫鼠蚁数不胜数,却从来只会躲我躲得远远儿的,见我便同见了煞星一般。”她皱了皱眉说起,“可我虽费解,却也受用,故而见了那相府里的蛇,才会丝毫不惧。”
正当长恭有些愕然之际,她又侧过身来有些挂不住脸地笑笑:“所以当日算我骗了你,若是再探蛇屋,你大可以不必再跟着了。”
她为自己欺瞒于他一时抱歉,然而长恭闻言却并未在意,转而却是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再探,怕是再也探不成了。”
“为何?”
“当日吐了那样多血,秦汝阳必定知晓有人闯入,左相府也必然要加强防备,即便我们可以不惊动守卫来去,只怕也探不出什么了。”他话毕摇了摇头,“半年,至少半年之内你我都不可以再去,再去也不过是自投罗网而已。”
连笙一听,也倍感惋惜,沉默一阵,而后又忽然想起似地问他:“那你当日可还发现了些别的什么?如你所疑的,左相府祠堂中的那些个灵牌,可与漳州秦家有关?”
她这一问,长恭立时便记起来了:“是了,还有一个大问题。秦氏宗祠之中,有一块牌位,供奉了一位名作‘刘恒’的人。”
“外姓?”连笙登时也瞪大了眼。
“不错,当日我便极度怀疑,秦汝阳本姓为何,于是记下了旁侧那些秦氏族人的名字,想要回来一一对证的,怎奈回来便接连发了大半个月的烧,烧醒之后,当真是一个人名也记不得了。”
长恭说着,又沉沉叹了口气。
“还好,好在最打紧的那块灵牌还记得,便也不算太糟。”连笙轻声宽慰他,而后又直起身子拍拍胸口,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如何,要我去帮你找这刘恒吗?我道上兄弟千千万,掘地三尺也给你找出来。”
道上兄弟……长恭抬头瞧了她一眼,心下有些好笑,不过一群乞丐,夸着夸着还上道了。心底笑过一番,又垂了眼,道:“不必了,普天之下的刘恒不计其数,你我光知一个名字,旁的皆是没着没落的,要怎么找。”
说得也是。
连笙一时又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下来。
她垂头丧气的,反倒长恭却似看开了一般,道:“无妨,等吧,反正业已等了十一年了,再等等也等得住。”
连笙侧过头去看他,说这些话时,他的面上早已波澜不惊,这么多年煎熬,捱得应当很辛苦吧。她心想着,不由想要换个话茬,便若无其事伸了伸懒腰,问他:“只是左相府里,为何会有那样多的蛇呢?且看那屋内陈设,似乎还是有人特意饲养,当日弥漫屋中的血腥味,而今想来,只怕正是它们用以果腹的肉食罢……”
连笙皱着眉,便听长恭问她:“你曾细看过那蛇,可觉有异?”
她略一沉吟,想了想又若有所思地说起:“当日我只看了两三笼,但却发现条条皆是毒蛇,且种类繁多。你说堂堂一位左相,弄间密室来养这么多蛇,图个什么呢?”
长恭正要开口,倏忽余光瞥见一位下人从院门外踏入,于是又闭上了嘴,沉默地看着那下人走向他们。
那下人走近后行了个礼道:“少将军,连姑娘,长青公子有请。”
长青同时请他二人,“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小人不知,只听公子吩咐,说是一桩要事,请二位及早过去。”
听是要事,他们便也不再耽搁,将与左相府的种种搁到一旁,匆匆起身,往长青院中行去。
第60章 卷十 蛇府(肆)
他二人一入长青的院子; 却见墨先生白先生也在,长青正在院中坐着,看见他俩进来; 笑一笑:“来了。”
“兄长; ”连笙迈步上前,“这样冷的天; 怎的跑来院子里,不怕冻着吗?”
“屋里闷; 外头倒要爽利些。”
“兄长唤我们是有何要事?”
连笙说着已然奔至他近前; 便见长青微笑抬起两只手来:“有桩要事; 请你们来,扶我一下。”
扶?
连笙回身望了长恭一眼,有些不明就里; 但是长青让扶,他二人也不好多问,跟着照做便是。于是弯腰搀上他的胳膊,正要用力将他扶起。可哪想长青落在他二人臂上的手倏忽一顿; 还未等到连笙先行搀他,他却已然使了使劲。
长青的一只手臂搭在连笙左手上,手指紧紧握住她的右腕; 连笙只觉双手间平白无故受了千钧重力,她差点一个没站稳,抬头却见长青扶着她与长恭的手,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即便双手双脚正在极不受控发着抖; 却也是他自己,靠着一点己身的气力,站起来了。
连笙顿时间呆在了原地,连同一旁的长恭,亦是难能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
二十多年了,长青的腿疾让他无法奔跑、行走、站立,除了上床就寝,他几乎没能离开过这轮椅一刻,他们也早已习惯了他用那一对轮子来代替双脚,可是在这个稀松平常的冬日里,他扶着他们的手,却摇摇晃晃地站在他们跟前。
长恭讶然说不出话来,连笙更是震愕得将要把那下巴都摔到地上。她刚要脱口一声又惊又喜的“兄长”,却见长青两腿猛然一晃,一下子又跌坐了回去。
他抬起脸来有些赧然笑笑:“尚还站不太稳。”
“这是,”长恭终于回过神来,“兄长的腿疾……”
“是,在康复了。”
他肯定又夹杂了些许不自信地浅浅一笑:“这便是我所说要事。”
“兄长!”连笙忽地一声欢呼,“兄长定是生有菩萨保佑,我还从未见过兄长这样天生的腿疾,还能好的!”
连笙一时激动,口无遮拦,长青听了却也丝毫不觉气恼,只顺着她的话茬向白先生一点头道:“并非是何菩萨保佑,全要仰仗白先生辛劳。若非先生二十年如一日地操持,焉又能有今天。”
连笙心底忽起的钦佩,对白先生只有顶礼膜拜。目光崇敬投向她,却只见她仍旧一副冷言冷语,道:“你能站立,已然是背天而行,若要行走,还求不来。”
“是,”长青听罢淡然一笑,“我不奢求,也不着急。”
他的话音才一落地,便就听见连笙脱口接上:“无妨无妨,能站已不错了。”
长青能够起身,她似乎比他自己还要来得高兴。
她初见他时,除了惊讶于那一双眼睛,青如碧海熠熠生辉,更多的便是暗自觉着可惜,这样好看的少年,却没有一双能够行走奔跑的腿脚。上苍仿似在以他的方式来印证这世间的公平,给予他优渥家世,赐他以聪慧,独独却没有给他两条腿。
有一阵子,连笙初到将军府,四处拐弯抹角地打听长恭过往,便也从黎婶口中得知长恭原是卫大将军养子,盖因卫大将军唯一的子嗣生而有疾时,她还觉是莫大的讽刺。身在将门,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