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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何意,为何不要?”
卫大将军忍不住出声问她,白先生便轻轻瞥了长青一眼,缓缓道:“夫人气血过虚,若要了这孩子,他日十有八九定当难产,即便孩子顺利降生,不免也会落得残疾……”
她话音落地,便见卫大将军身形一顿。
连笙一时望向长青的双腿,“生而有疾”四个字盘亘在她脑海里,她再抬眼望向长青,长青却已然习惯了一般,静坐此处,安之若素,又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向她微微一笑,张开口,无声的两个字:无事。
他转而回过头,与白先生四目相对,听她继续讲下去:
“彼时卫将军因误入魇境卧床昏睡,这孩子要或不要,疗法大相径庭,需得夫人尽早决定,卫夫人毫无犹豫,宁负万险,也要保下这个孩子。我依夫人所言为她疗伤,卫夫人则要我守口如瓶,不让与旁人吐露半个字。
“当日生子难产,其实卫夫人早已知道会有那样一天,执意保小,并不是她心血来潮,更绝非赌气,只不过一开始便做下的决定,卫夫人打一开始便从未想过更改。”
白先生又回头深深看了眼卫大将军,道:“大将军,卫夫人一生,不过想要留下一点你二人血脉,这份苦心,你可能解了?”
卫大将军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闭上眼睛将头一点,半晌,再睁开眼时,双眼通红。
白先生这才又别过头去,向沈璧道:“沈掌门,盯着公子一条命也足有二十余年了,如今这桩心结,又可能解了?”
沈璧正呆坐在石凳上,似乎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听见白先生问他,才勉力抬起眼来,老态龙钟一般将头顿了顿,无限疲累地叹息一声:“解了,解了……”
“可是终归,”他又倍觉疲倦地提起话茬,“当初若不是卫雍带她下祁山,这一切事情也不会发生,终归,还是卫雍执意要带她下山之故……”
“沈掌门。”
然而沈璧的话音还未来得及随风散去,却被白先生张口一句打落在地,白先生泠泠然道,“即便当年的事情再重来一遍,卫夫人还是会跟着大将军走的。”
沈璧有些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兀自摇了摇头:“如若重来一遍,我一定不会让他带走她。”
“沈掌门可愿与我一赌吗?”
白羽突然开口,沈璧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赌什么?”
“赌过去。”
这一回,不等白先生再开口说话,卫大将军却先出了声,他伸出一只手抵在两侧太阳穴上揉了一揉,继而又恢复回先时镇定自若的模样,道,“此番我与师兄叙旧,本应是你我师兄弟间的私事,然而今日特意请了白先生前来,就是为借先生神通,替师兄造一场梦,重历一番过去,以此开解师兄心中第二桩心结。”
“造梦?”沈璧有些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白先生面无表情点一点头,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造梦。”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造梦。
这下沈璧才是真真正正地确信,墨翎白羽绝非常人了。过去他光知道这对黑白璧人本事非凡,一个知天知地博古通今,一个华佗转世伯牙重生,二人皆有一身的功夫深不可测,可光如此也就罢了,而今却还告诉他,白羽可造梦,他才终于是真真正正地怔住了。
“白先生……先生如何造梦?”他满怀好奇地问。
“弹琴。”一旁的墨先生敲一敲琴尾,替白先生作答。
沈璧向那琴看去,不过一张普普通通的古琴,并没有何特别之处。知道沈璧在想些什么,墨先生又补充道:“琴是随手取的,造梦的不是琴,是人,换一张琴也一样。”
沈璧听罢顿时有些瞠目结舌地看向墨翎,墨先生所说字字句句,正正切合他心中所想,仿佛是,仿佛他可读穿人心一般。然而还未容他再深想下去,便又听到白先生开口道:“沈掌门如何,可愿与我一赌?”
“我若赌输了当如何?赌赢了又如何?”沈璧说着眼神一黯,“小枝已故,输也好赢也罢,都回不来了。”
他无限神伤地说起,墨先生见之却浅浅一笑,道:“沈掌门此言差矣,故人虽已逝,可沈掌门这些年间可曾见得故人入梦来?”
沈璧一顿,二十年了,他当真从未梦见过她,只是墨翎,墨翎如何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这名一身黑衣的男子,笑容挂在他的脸上,明明是轻轻浅浅的笑容,却像深不见底一般。他道:“沈掌门,即便故人回不来了,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哪怕是在梦里,也总归是好的。”
沈璧皱紧了眉心,沉默半晌,问白羽:“白先生,这一赌,输了会怎样?”
“输了便是输了,不过是梦醒后,沈掌门卸下心结,从此了然一身轻。”
“那我若要赢了呢?”
“你赢不了。”
沈璧话将出口,便被白羽冷冰冰堵了回去。
“先生就如此肯定?”
“是。”
她答复,又状若无意望了连笙与长恭一眼,连笙正托着脑袋发呆,一旁的少将军恰恰回望于她,倏忽略有疑惑。
白羽的面上竟破天荒浮现一丝细不可察的微笑,仿佛一道哑谜,长恭一时的不解,便听沈璧点头道:“好,我与先生一赌。”
卫大将军起身腾出位子来,墨翎取了琴放在这方石桌上,白羽于琴前坐下,向沈璧略一颔首:“在下预备抚琴,沈掌门寻个舒服的睡姿便是。”
沈璧应一声,倚着石桌撑着脑袋便合上了眼。
白羽的指尖于琴弦上轻轻一点,一声琴音仿佛自九天来,降临指下,如风如浪,弥散开去。她轻飘飘看了连笙一眼,连笙正双手托腮,静静听着。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白先生抚琴,过去常听兄长弹奏,却从未见过他的师父,白先生下指。于是她认认真真地一面听一面端详。
白先生指尖轻拢慢捻,琴声便汩汩倾泻,四散在林间。
不愧为是先生,她的琴声,比之长青的更添空灵,好似亘古而来,隔山隔海,然而空灵之中又不失厚重,好似山海壮阔,奇丽雄浑。伴着她的勾剔抹挑,琴音时而沉沉时而袅袅,沉沉时宛如百兽齐鸣,咆哮低吼与莺啼婉啭共存,袅袅时便如天宫奏乐,庄严肃穆与仙袂飘飘同生。
连笙不自觉有些晃神。
那张桌上,沈璧已然入梦了,墨先生站在他与白先生身侧,卫大将军正侧过头与长青说些什么,坐在自己身旁的长恭不知何时竟枕了脑袋闭目养神,连笙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想想闭上眼来听它也好,便悄无声息趴到桌上,在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上头去。
天上的太阳已然升得很高很高,渐渐地,她的眼前出现一点模糊的影子,继而那点斑驳便如水墨晕染纸面一般消散开来,她感到眼前的一切逐渐迷离,恍恍惚惚间,她于朦胧中看见大片大片瑰丽变幻的色彩。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人唤她:“小枝。”
第44章 卷八 遗梦(叁)
“小枝。”
窗沿上不知何时趴了几颗小脑袋; 个个顶上梳着两只小发髻,正在往里瞧。
九岁的素枝坐在桌前,眨眨眼; 一时有些恍惚; 似乎脑袋模模糊糊的,想不起先前的事; 但听到几个小姑娘喊她,也还是抬起脸应了声:“哎。”
“你在做什么?”
素枝低头看看手中的笔:“写字呀。”
“写字; 字有什么好写的; ”其中一个小姑娘拍拍窗沿; “别写了,沈师兄他们随师父下山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 快随我们一道去看看。”
几个小姑娘笑盈盈的,当头两个已经绕进门来拉素枝的袖子,素枝拗不过,这才巧笑着放下笔随她们出去。路过梳妆台前; 她无意侧头望了台上铜镜一眼,镜中映出自己双眸乌黑,眉心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
她一愣。
“小枝。”两个小姑娘拉一拉她的手; 素枝有那么一瞬的不确信,仿佛这个名字不是自己的,但一回眸,“快走啦; 去晚了可就要被分完了。”
门外另几位小姑娘招手唤她,她赶紧提上裙子:“来啦来啦。”
祁山剑派的一院厢房里,闹哄哄地围了围了一群少年,几位小姑娘拉着素枝的手,甫一进门便喊:“沈师兄——”
这一声招唤,人群里应声便传来一句“哎——稍等”,不多时,便从那群高矮参差的弟子中,跑出一位俊朗少年。他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束着一半头发,抱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径直跑到这群小姑娘跟前。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