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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忠卿的眉间紧了紧,低头看向兆忠卿一眼,提着剑的手指节发白。
那一晚,他潜入太子府邸做手脚,本以为万事顺遂,哪想会被晚归的太子詹事韩拯撞见。韩拯一言不发跟了他一路,一直行至陋巷,被前来接应的兆孝卿一个闷棍打昏在地,他才惊觉大事不好。翻过那人的脸,发现跟踪自己的人竟是詹事韩拯时,他与兆孝卿皆慌了慌,一时不知所措。这时听见巷外一个踉跄的脚步,兆孝卿便赶紧拉他躲到一旁。
当晚,兆孝卿为他杀了人。
他见那醉汉佩着一柄长剑,剑鞘图纹考究,便知定非寻常宝剑,于是趁着醉汉不备又是一把闷棍将他打昏,而后夺了那柄剑,一剑刺死了尚在昏迷的韩拯。为了伪造博弈现场,兆孝卿又在他身上添上数道剑伤,而后翻出韩拯身上财物,连同那柄长剑,一齐塞回醉汉那里。兆忠卿回府后便盯着刑部的消息,隔日,果不其然,真就得知有一案犯名唤沈璧的,杀了太子詹事韩拯,被押去刑部。
若非当时弟弟果决,打昏韩拯救了自己一命,又借他人之手灭了韩拯的口,现下只怕自己早已尸首两端,就是父亲与兆将军府也未必逃得了牵连。
兆忠卿思虑及此,提剑的手不住发抖。
一面是夺妻之恨,恨在亲弟弟竟对自己心上人下手,一面是父亲所谋宏图,事关大体,又要他不得不做出牺牲。中烧的怒火撕咬着他,想要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境,而残存的理智又拽紧了他的一根手指,吊住,生生折磨。他突然发狂一般嘶吼着扯乱头发,猛地一摔剑,还是抱着头坐回了椅子上去。
兆惠将军依旧冷面,看了儿子一眼,这才站起身来。他对着底下一直不敢抬头的兆孝卿,用冰到了极点毫无温度的口气道:“孝卿——”
“在……在……”
连同声音,几乎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随我去祠堂。”
第38章 卷七 杀宴(贰)
兆将军府与卫将军府的亲事照旧; 只是新郎官换了个人。
这件事在街头巷尾传开时,卫无双正顶着一头纱布巾卧在床上,哭上那么几日; 眼睛早已哭得见不得人; 然而还是止不住地想要落泪。自己失了贞洁,还要沦为全永安城的笑柄。一旁的小棠也是红彤彤的一双眼; 守着小姐,只觉小姐可怜。
门外“踏踏踏”一阵脚步; 有小丫头来报:“兆; 兆府二公子来了……”
卫无双一听这几个字; 猛然便觉鼻尖发酸,喉头一涩,“呜——”地一声便将头缩进被子里去。小棠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出门喝那丫头:“杀千刀的不长眼的东西!这也是能在此瞎嚷嚷的!再喊; 我掌烂你的嘴!”
那小丫头立时吓得扑通跪下,直道:“姐姐饶命。我原想着他来议亲,如何也该通禀小姐一声,小姐终归是要嫁……”
“嫁什么嫁!还不给我滚出去!再让我见你胡说八道; 紧着你的嘴巴子!”
那小丫头赶忙噤声,一磕头连滚带爬地滚走了,留下小棠独自一人立在原地; 这才嘴角一瘪,显出委屈可怜的神色来。
兆二公子此刻正在卫将军府的偏厅里坐着。先时去了卫二老爷家中,家仆说是老爷前往卫将军府议事,请他前去将军府等候; 兆孝卿便才又转了个道,往将军府来。
二老爷的宅邸与卫将军府也不算远,但值此夏日炎炎,兆孝卿行了一路,便觉渴得厉害,在偏厅里坐上一会儿,更是感到嗓子冒烟。然而他方才倒了两杯茶一饮而尽,却就发现茶壶见了底,左右下人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便带了随行小厮,出了偏厅找水去。
偏厅靠近卫将军府东侧,拐过两道弯便是将军府的别院,兆孝卿行至此处,忽然却将脚步一顿。
不远处树荫底下一位少女,一脚踩在树干上,拍了拍两只手正准备往上爬。
“连姑娘——”兆孝卿两眼亮了亮,抬脚便向院中行去。
连笙一愣。
她尚未及出声,那兆孝卿已然快步行至近前,二话不说便拉起连笙的手:“那日我听小棠带话,说是你有要事相商,是兆某惭愧,未能赴约,今日竟在此地遇见姑娘,姑娘可知,这几日我实在是受了大罪了……”
“你撒手!”连笙赶紧像是挨了瘟疫一般想要抽手出来,然而兆孝卿拽着她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脸皮,竟然不肯放。
连笙的气力不如他,伸了另一只手去掰他五指,却不想还将另一只手也搭了进去。
兆孝卿抓着她的两只手,连笙挣脱不得,急坏了。正在跳脚欲要喊人,却就听得头顶上方一个低沉的声音:“放开她。”
话音刚落,就见沈璧跳下树来,青锋长剑剑鞘一按,打在兆孝卿的手上。
兆孝卿登时吃了个痛,缩回手来。他捂着手正要开骂,却在抬起头的瞬间神色一惊,满面大骇。
沈璧盯着兆孝卿,不明所以,一旁的连笙也是愣了愣,而后她在陡然间回过神来,竟才发觉自己惹了件多大的错事!她刚要张口提醒沈璧,就听兆孝卿的身后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兆二公子!——”
连笙抬眼望去,长恭正站在院子入口,强压着面上也是惊骇万状:“二老爷还在偏厅等着公子,商议你与无双婚事,兆二公子怎的还在此处。”
沈璧闻言,青锋长剑骤然一顿,大惊失色。
…………………………
卫无双的婚事办得紧,因着不想再多拖下去给人笑话,便草草地定了吉日良辰,就定在兆孝卿登门的七天后。
卫二老爷的意思,是这婚事太不体面,随意宴请几桌宗族便罢,然而长青出面劝说,认为这场婚事,夫家无论如何也是兆将军府,该做的排场还是得做,何况无双心中委屈,也当有个风光。卫二老爷方才点头,只说一切从简,又另请了朝中几位交好的大人。
卫大将军不在京中,卫将军府便由长青主事。婚礼前两日,二老爷的家仆递了宴请名录来请长青过目,长青扫了一眼,只淡淡说了句:“刑部尚书余大人,平素常有走动的,把他也加上吧。”
那家仆点头称是,应了两声便退出门去,走时合上房门,长青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望向窗外。
窗外,夏蝉伏在树上吵个不停,倒愈发衬出此刻屋内的宁静,长青静坐窗前,想起数日前的夜里,心头一时五味陈杂。
那天晚上,长青与墨白二位先生正在房中议事,早先曾托请墨先生出外打听沈璧一案,墨先生竭心尽力,已然探了个明白。然而奇怪的是,墨先生多方打探,却不曾发现兆孝卿与太子詹事有何过节,且更有一点想不通的,依照太子府门房所说,詹事当晚已然是回了府的,后也一直没见到他出去,可不知为了什么竟会死在外头。
长青一时的不解,正在思忖,便听房门被敲了敲。
墨先生前去开门,就见长恭连笙领着沈璧正站在门外。
“这么晚了……”长青有些诧异。
“兄长,情况不妙。”
长恭话音落,长青只觉心上顿了顿。
他们三人进屋,便将白日里兆孝卿撞见沈璧一事尽数说了,末了,长恭面色凝重道:“他已认出世伯,此番回去,必定不会坐以待毙,世伯如今人在卫将军府,若他一纸诉状,状告卫将军府窝藏逃犯,此事非同小可,需得早作准备。”
长青闻言便也皱上了眉,一手捏了衣角,只沉吟道:“容我想想……”
刹那间的各样思虑涌上心头,他一时忽觉千头万绪,十分杂乱,然而定了定心神,仔仔细细将那缠如乱麻的线索理开,一条一条的,跟着眉心慢慢平展,渐而才挑出眼下最急的两桩事来。
第一桩,乃是沈世伯与卫将军府的安危。
第二桩,便是揭发兆孝卿。
而后他倏忽神思一现,想到七日之后,兆卫两家的喜宴。
卫将军府根深业固,尚不足惧,兆孝卿若是要以窝藏逃犯之名状告卫家,必然也得担心卫将军府反咬一口,届时闹大了去,万一拖上自己下水,兆孝卿泥菩萨过江,也未必吃得了兜着走。如此一想,长青便觉他要去投匿名状一事,恐怕多半不了了之。
既然明路行不通,那便当走暗道。
长青一时间将自己置于兆孝卿的境地,考虑再三,私心盘算着卫将军府戒备森严,若是强行派人灭口,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如果趁着婚宴那日……
他的心间似乎隐隐有了些主意,眉目一展,唤道:“白先生。”
“在。”
“长青有个不情之请,想向先生讨要一样东西。”
“公子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