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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寒说,他的娘亲是一个绝美女人。
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天生地养的尹红若并不能读懂这一瞬间集中于一双瞳孔之上的复杂情绪,只觉得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淡漠,而是带了几分怀念以及不甘,隐隐透露凄然之意。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的世界就只有那个女人,她有着姣好的面容,却没有一副完整的身躯——她的一双腿从膝盖处开始,再往下便是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她终是靠着墙坐在地上。
其实再早一些时候,那个女人与他都被锁在一个寂静的小屋中,每天都会有人伺候她与他的饮食起居,她只每日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等着某一刻的到来。
每一天房门被推开之时,她都会强撑着身体坐起,一双明亮的眼满是期盼地看着门口,直到服侍她的人走进她的视线,她才微微叹着气,再一次回复初时呆滞地模样,双目无神。
他想,她定是在等一个人吧。
日子久了,那每日会被推开一次的门竟是再没被推开过,仅是每隔一段日子会有衣食放在门口,而那个女人的目光便再没明亮过。没有人再照顾她,她也无法走下床,虽然她修为不低,短时间内不饮不食并不是不可能,可这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十来天,她依旧静静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
他好奇地走上前,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
她的面色几乎苍白如纸,她的双瞳早已失去昔日的神采,此刻近距离看起来,她是那么的瘦弱……
她还活着,却同死了一样……在寂静地房间里,两人不停的心跳与呼吸几乎成世上唯一的声音,他一时不敢想象如果连这个女人都死了,他要如何面对这个寂静到几乎绝望的世界。
若一直这样下去,那个女人迟早会死去,那样的话,这里就只剩他一人了。
于是他不得不做起了昔日那些进屋来的人所会做的事情,踮着脚尖喂她吃饭,爬上床去为她换衣,帮她盖被……她一开始有一些惊讶,最后却仍是淡漠地接受了这样帮助。
突然有一天,那个女人突然开始拼命挣扎,太久没有动过的身体在那一刻变得不听使唤,一下啊狠狠跌坐在地上,惊醒了睡得本就不沉的他。
他惊讶地看着那女人一双白皙的手死死抓在膝盖处,一双黑色眸子里满是绝望,过了许久,她抱头痛哭起来。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一声又一声,狠狠敲打着他的心。
他想,她应该是摔疼了,于是跳下床,上前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膀。
女人抬头满面泪痕地看着他许久,痛苦道:“是我对不起你。”
“你活过来了?”他有些迷茫,再一次用生涩的话语地问道:“你很疼吗?”
女人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只将他一下拥入怀中,那时的他还那么小,小到她可以用自己无比瘦弱的怀抱将他紧紧守护……
“你是谁?”
她说:“我是你娘”
他说:“我来之前听人说,我娘是罪人。”
她自嘲似地淡淡地笑了笑:“我是罪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罪人。”
这是那一天,他第二次听到她的哭声,她轻轻哽咽着。那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她的手上,又滑落到他的后背,冷得有些刺骨,他却什么也没说,只那么静静地让她将他抱着,静静地听着她的哭声,似一首凄美的乐曲。
而后的日子,他多次想将女人扶上床,却怎么也没有那个力气,害她一次又一次跌坐在地,一时心中无比愧疚,只能将被褥拖到地上,将她紧紧裹住。
时间一点点逝去,他也发现自己在渐渐长大,于是告诉那女人:“等我长高了,长大了,有足够大的力气时,一定把你抱上去。”
女人伸手摸着他的头,温柔地笑道:“嗯,我等你长大。”
“你真的叫罪人吗?”
“当一个人被世界抛弃以后,便不再需要名字了。”
“有名字不好?”
女人眼中透着柔和的光芒,牵起他的小手,问道:“你想有一个名字吗?”
“你给我取吗?”
“当然,这是我欠你的。”女人笑了笑,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寒,就叫寒吧……”她无比认真地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一个“寒”字,道:“只有真正凉透的心才能不畏严寒,你说对吗?”
他并不能理解女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默默点头,只因这个名字是她送的。
“可是我还是很怕冷呢,这里真的好冷。”她的手不禁按上心口,苦笑起来:“这里真的好冷……你怕吗?一辈子留在这里……”
“你和我一起吗?”
她叹道:“我这一生怕是都不能离开这里了。”
“那我陪你。”
“我想让你离开这里。”
“那我一定要带你一起出去。”
女人眉眼一弯,说不出地好看,双眼中却满是哀伤,让他看得有些愣愣失神,只觉那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了他的脸颊。
“好吗?”他问。
她柔声回应道:“好,但是想出去,是要付出代价的,怕吗?”
“不怕!”他知道,她想出去,想了很久很久,所以他一定要将她带出去,不惜一切代价。
女人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不忍道:“会很疼……很疼很疼,真的不怕吗?”
第33章 冰雪寒霜凋枫零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付出什么代价; 只因为是那女人的意愿; 所以不想拒绝。
他从女人怀中钻出,将散在身旁的被子捡起; 又一次将她牢牢裹住,然后蜷着身子半伏在她那半截腿上; 双臂轻轻环抱着她的一只手臂,将双眼轻闭。
“地上冷。”女人伸出手来; 轻轻抚着那稚嫩的脸旁; 柔声催促:“你快回床上去睡。”却不料听见他淡淡地回应道:“我陪你。”
——我陪你。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正伏在自己残缺双腿上的孩子,触及他脸庞的指尖不禁微微颤抖。
一次次喂她吃饭; 一次次帮她穿衣盖被; 一次次听她哀声哭泣。
这些年来是他默无声息地陪伴与照顾,才让她得以活到现在。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的父亲不曾教他任何; 他的母亲亦然。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这个冷暗而又寂静的房屋中,可在一段很漫长的时间里她却不曾与他说过只言片语……这个孩子不会哭也不会笑,甚至连爹娘是什么都不清楚,只因她占据了他的一个世界; 便是甘愿为她掏心挖肺。
而她; 深知自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却无能为他付出任何……
她不禁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再低头看着腿上的孩子,他在听到那一声叹息时眼睫轻轻颤了颤,双眼却沉沉地没能睁开……太累了; 他只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的孩子,要照顾一个大人并不轻松,此时此刻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自是很快就忘了地上的寒冷,忘了所谓的代价。
屋中一时无比寂静,女人幽静地目光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黑色的鳞片,眼中流露着的满是不忍。
她缓缓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不觉入了梦中,梦外那嘴角的笑、眼中的泪,竟已是分不清哪个为真哪个为假。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孩子终于醒来,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也连带着将她惊醒。
那一双碧绿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于是她也淡笑着回望。
“你又哭了。”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爬起身,伸手将其轻轻擦去。
“我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有事我能帮你去做。”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伸手将他揽入了怀中,紧紧的,好似一松手便会将他失去。在这个日夜难辨,寂寂无声的地方,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她是一个罪人,一个自私的罪人,于她而言,他的存在是那么的珍贵,珍贵到几近奢侈,可她却不得不去伤害他……为了报仇,为了自由……
她本希望自己能默默地死去,没曾想最终竟是活了下来,既然活着,自然要夺回一些失去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自由吗?从它被夺走至今,时间实在是过去太久太久了,就算她不能再得到,也要替这个孩子夺回来。
女人的眼神在瞬间坚定起来,将那个孩子推出了自己温暖的怀抱,扣住了他的双臂,认真道:“现在,你必须要知道我们为何会被关在这里,然后学会如何去恨。”
“恨?”
“恨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原谅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