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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商墨允这精怪,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叹息着转回绣绷前,继续飞针走线。却没有看到商墨允缓缓地睁开了眼,默默地凝视着她那清瘦孱弱的身形。
年三十,要与家人守岁。七岁前,是在江南。七岁到十四,是陪着祖父在京城。十四到十六,她都是独自守着桐子油灯,一夜至天明。
而今天,却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商墨允。李村的人多有人来王家打探,玉娘只说是远房亲戚,家中遇上事,前来业城投靠的。也有不少姑娘瞧上了他的容貌,有了结亲的意思。
玉娘一问商墨允,商墨允便指着寒窑道:“夫……商。妻…苏。”
玉娘只能叹息。
王毛儿却暗中拿了不少书卷,教着商墨允识字。其实小孩的心思极为简单,就是先要让他识字,再拿精怪鬼志类的书给他看,看懂了再让他自己好生生回想回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精怪。
苏浅若却是不知道暗中这些过场的。她一直忙活到晌午,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起身去灶间生了火,用油酒量拌着荠菜下了一大碗面。正当她要动筷子的时候,又心神一动,鬼使神差地用干净的碗盛了一小碗出来,然后用手贴了贴锅里的温度,便将面放在锅中盖了起来。
抱着剩下的面,细细地挑食吮食着,直到喝完一碗面汤,才发现商墨允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正在翻着她的绣箩,从侧面看去,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苏浅若也不知道哪里惹着他了,放下碗,慢慢走过去,去拉扯他手中的青绸,“放手!”
商墨允不放,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谁?”
苏浅若满头雾水,又使劲拉了一下,还是扯不过来,便有些微恼,道:“还没做完啊,这腰边上的水纹还没绣满,缺着一块啊。你给我放手,再拉就破了。”
商墨允突然放手,眸色陡然染上了几分冰寒,咄咄逼人地问道:“谁……的?”
苏浅若被他眼神中的冰冷所惊住。他这是犯了什么毛病,那眼神阴寒得像要冻死人似的。精怪便是精怪么?终究凶性难耐?一不合他心意便会发难?
可在他这样的眼神之下,苏浅若硬撑着头皮不肯回答,固执地扯着青绸坐回绣桌边上,慢慢地使线填着那块水波纹。
商墨允就这般灼灼地盯着她的后背,她缩了缩肩膀,感觉后颈窝都阴嗖嗖的冒着寒气儿。
她坚持将水纹填完,这才转过身,将那青绸裤子和对襟子往商墨允身上丢去,恼怒道:“冷死了,不要放冷风了,成么。”
商墨允被一道青影当头罩落,却丝毫没有去接的动作,听完苏浅若的话,那衣服已经快挨近地面。他一折身,以一个超出常人理解的姿势贴地一个回旋,一把抄起了青绸裤子和对襟上衣,怔愣地望着苏浅若,欲言又止。
苏浅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丝线勒得发红的十指,为了给他赶制这过年的新衣,她几乎两宿都没睡过。看他那副冷冰冰不领情不阴不阳的模样,苏浅若就替自己不值起来,声音也冷下来,道:“怎么,不喜欢就还给我,我拿去给大叔穿。反正你偷了他的裤子,他今年肯定没有新裤子过年。”
商墨允却攥着裤子直接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将新衣服放在石头床上,两手搭在腰际往下就是一拉……
“啊……你怎么能在这里脱裤子!”苏浅若气不打一处来,又羞又恼,直接捂着眼睛尖叫起来。
商墨允蹬掉旧裤子,提着新衣服就要往外走。苏浅若听到脚步声,吓了一跳,喝道:“停下!你怎么能光着屁股出去?”
商墨允光着腿,被苏浅若这又赶又喝的弄得不知所措。过得片刻,他夹着腿喊了一声“冷……”
苏浅若无奈地转身,道:“就在窑里换,动作快点。换完了再让我看看合适不合适,要不要再改改。”
商墨允勾着嘴角,眼中光华一闪,手指摩挲着新衣服,却有些不舍得往自己身上套。这是她给他做的衣服呢。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喂,穿好了没有?”苏浅若半天没有听到声响,又不敢回头。
“舍…不…得。”商墨允缓慢地答。
每一个字都像是叩到了苏浅若的心门之上。她心中骤然一软,温柔地道:“方才还在叫冷,这下不怕啦?快穿,以后……还给你做。”如果,他能一直留在她身边……这样也好。
正文 第十二章 可有哪处不舒坦
有一句话王大叔说得很对,就算是一个精怪,他也比张梳行更仁义。宁愿挨冻也舍不得穿她做的衣服,怕张府有人来伤害她,半夜就蹲在寒窑外当冰柱!
“好…看…么?”商墨允伸出双手,轻轻地转了一圈。他就这般静立着,等待苏浅若的评价。
他的眼神,隐隐有些期待,夹杂着几分局促不安。
长发如墨染,青衣纹重山,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澄澈纯净,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苏浅若看得呆住,这妖怪,生得恁是好看!
见苏浅若沉吟不语,商墨允迟疑地扒着自己的衣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飞快地低头掩饰。
“不……好…”商墨允语音清冷,压抑着什么。
“好看!”苏浅若回过神,轻笑道,“很好看!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所以看得呆了。若是别的女子得见,怕是抢都要把你抢回家中藏匿起来。”
商墨允眼中似有火光渐燃,瞬间点亮了他的容颜。他仔细地分辨着苏浅若眼中的每一分毫光,最后勾着唇角展颜一笑。
他笑起来时,露出雪白牙齿,苏浅若看着他因这一笑益发显得耀眼夺目的脸庞,禁不住有些心颤的感觉。
苏浅若躲躲闪闪地别开视线,这张脸这般祸水,她终究是没能守住自己的心,被他叩开了一丝心门。
美色惑人,男色亦如是。
商墨允得意地弯了弯唇角,突地伸出手来,轻轻托着她的脸,让她正视着自己,然后郑重其事地道:“夫…商,妻…苏。不…给…她…人…抢。”
他似牙牙在学语的稚童,苏浅若却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算是什么意思?是对着她表意么?
当夫妻,就给她一个人看……不当夫妻,就打算给别人抢走么?
“你连话都说不全,我听不懂!”苏浅若羞涩地推拒,“等你学会人类语言再说。无法沟通,相处费劲。”
“欲……欲拒……还……迎。”商墨允却定定地看着她,唇瓣间吐出五个大字。
“商墨允……谁教你的?!”苏浅若已经恼羞成怒。
才说他不会说人话,现在居然就用典故来羞她了。
“王…毛…毛。”商墨允眼珠转了一下,光华一闪,眼神有些奇怪。王毛毛,对不起了,借你来挡挡。
苏浅若果然捏着拳头又撒开,气乎乎地坐回绣箩边生闷气。
“饿…面。”商墨允弱弱地发声,眼光却瞟向灶台的锅里。
苏浅若终究是单纯女子,不疑有他地径去端面,直到商墨允挑着面在一条一条吸的时候,她这才反应过来,惊异道:“你不是只喝水的么?”
商墨允护着面碗,飞快地吸面。吸完之后把汤汤水水也喝得一滴不剩下。这才抬头道:“面…香。”
这果然是一只精怪。
人话都没学全整,居然学会拍马屁了?可是这个时期的苏浅若并没有意识到此人的狡诈。
苏浅若再贫贱,她也是自大家出来的,这厨工一事,要说有多好吃。挨谁,谁也不太信不是?可偏偏商墨允在她的心目中就是一只精怪,一只不通人事,不晓人话的精怪。
这样的精怪,对她的认同,让她自己也对自己的厨艺有了新认识。
她自己没觉得多好吃,顶多不算难吃罢了。甚至王毛儿也从来不在寒窑之中用饭。或许,是精怪的口味不同凡人?
岁是要照旧守到天明的。只是今年也不知道怎么的,身边有了一个温暖源,瞌睡就多起来。这温暖源又是移动的,能挡风遮光,寒窑之中也不再冷冷清清。
所以苏浅若强撑着眼皮没坚持一会儿,就在这堵大墙的背后睡了过去。听到背后一声轻微的咚声,有人倒了地。
一直背对着苏浅若埋着头,不停搓着手的商墨允,连忙高兴地扭回头,将手里的一株被搓得只剩下一条青线般的小草丢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