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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齐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只烛台,跟着又摸到火刀火石,当下打火点烛。众人在沉沉黑暗之中闷了半日,眼前突现光明,胸襟大爽,齐声欢呼。
武三通究竟养过儿子,听郭襄如此哭法,知是为了肚饿,见桌上放有调好了的蜜水,又有一只木雕小匙,便舀了一匙蜜水喂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齐笑道:「若不是小郭姑娘饿了大哭,只怕咱们都要死在那间石室里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断桌腿椅脚,点燃了当作火把,沿着甬道前行。每到转角之处,武敦儒便用剑尖划了记号,生怕回出时迷失道路。
五人进了一室又是一室,高举火把,寻觅李莫愁的踪迹,见这座古墓规模庞大,信道曲折,石室无数,都惊诧不已,万想不到一条小溪之下,竟会隐藏着如此宏伟的建构。待走进小龙女的卧室,见到地下有几枚冰魄银针。郭芙以布裹手,拾起两枚,说道:「待会我便用这毒针还敬那魔头 一下。」 杨过以内力助小龙女驱出毒质,眼见她左手五指指尖上微微渗出黑水,只须再有一顿饭时分便可毒质尽除,忽听得信道中有脚步声响,共有五人过来。杨过暗暗吃惊,心想每当紧急关头,总有敌人来袭,李莫愁一人已难应付,何况更有五人?小龙女经脉初通,内力不固,毒质若不立即驱出,势必侵入要穴。正自仿徨,突见远处火光闪动,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杨过伸臂抱起小龙女,跃进压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拢棺盖,只是不合榫头,以防难以揭开石盖。
他二人刚躲入石棺,耶律齐等便即进来。五人见室中放着五具石棺,都是一怔,隐约均觉这事太过巧合,大是恶兆。 郭芙忍不住道:「哼,咱们这儿五个人,刚好有五口棺材!」 杨过和小龙女在石棺中听到郭芙的声音,均感奇怪:「怎幺是她?」杨过左掌仍不离小龙女手掌,要赶着驱出毒质。他听来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内,虽觉奇怪,却心中一宽,料想她还不致乘人之危,一声不响,全心全意的运功驱毒。
耶律齐已听到石棺中的呼吸之声,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诡计,这次可不能再上她当,当即做个手势,叫各人四下里围住。郭芙见棺盖和棺身并未合拢,从缝中望进去尚可见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着,哈哈一笑,心想:「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左掌用力将棺盖一推,两枚冰魄银针便激射进去。
这两枚银针发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无空隙可以躲闪。杨龙二人齐叫:「啊哟!」一针射中了杨过右腿,另一针射中小龙女左肩。
郭芙银针发出,正大感得意,却听石棺中竟传出一男一女的惊呼声,她心怦的一跳,也「啊哟」一声叫了出来。耶律齐左腿飞出,砰彭一响,将棺盖踢落在地。杨过和小龙女颤巍巍的站起,火把光下但见二人脸色苍白,相对凄然。
郭芙不知自己这一次所闯的大祸更甚于砍断杨过一臂,只略觉歉疚,陪话道:「杨大哥,龙姊姊,小妹不知是你两位,发针误伤。好在我妈妈有医治这毒针的灵药,当年我的两只雕儿给李莫愁银针伤了,也是妈妈给治好的。你们怎幺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谁又料得到是你们呢?」
她想自己斩断了杨过一臂,杨过却弄曲了她的长剑,算来可说已经扯平,何况爹爹妈妈又为此狠狠责骂过自己,心想:「我不来怪你,也就是了。」她自幼处于顺境,旁人瞧在她父母份上,事事趋奉容让,因此她一向只想到自己,绝少为旁人打算,说到后来,倒似杨龙二人不该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得她吓了一跳。她那知小龙女身中这枚银针之时,恰当体内毒质正要顺着内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剧烈的一刺,赤练神掌上的毒质尽数倒流,侵入周身诸处大穴,这幺一来,纵有灵芝仙丹,也已无法解救。李莫愁的银针不过是外伤,但教及时医治,原本无碍,然毒质内侵,厉害处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
小龙女在一剎那之间,但觉胸口空荡荡的宛似无物,一颗心竟如不知到了何处,转头瞧杨过时,只见他眼光之中又伤心,又悲愤,全身发颤,便似一生中所受的忧患屈辱尽数要在这时候发泄出来。小龙女不忍见他如此凄苦,轻声道:「过儿,咱们命该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别太气苦了。」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银针,然后拔下自己肩头的毒针。
这冰魄银针是她本师所传,和李莫愁自创的赤练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门解药她是随身携带的,取出来给杨过服了一颗,自己服了一颗。杨过恨极,呸的一声,将解药吐在地下。
郭芙怒道:「啊哟,好大的架子啊。难道我是存心来害你们的吗?我向你们赔了不是,也就是了,怎幺发这般大脾气?小小一两枚针儿,又有甚幺了不起啦?」
武三通见杨过脸上伤心之色渐隐,怒色渐增,又见他弯腰拾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剑,知道情势不对,忙上前劝道:「杨兄弟请别生气。我们五人给李莫愁那魔头困在石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来,郭姑娘一时鲁莽,失手……」
郭芙抢着道:「怎幺,是我鲁莽了?你自己也以为是李莫愁,否则怎地不作声?」武三通瞧瞧杨过,瞧瞧郭芙,不知如何劝说才好。
小龙女又取出一颗解药,柔声道:「过儿,你服了这颗药。 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杨过听小龙女这般温柔缠绵的劝告,张开口来,吞了下去,想起两人连日来苦苦在生死之间挣扎,到头来终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伏在石棺上放声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觑,均想他向来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银针,便如此痛哭起来?
小龙女伸手抚摸杨过头发,说道:「过儿,你叫他们出去罢,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她从不疾言厉色,「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这句话中,已含了她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杨过站起身来,从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横扫过去,他虽怒极恨极,终究知道郭芙发射银针乃无心之过,除了怪她粗心鲁莽之外,不能说她如何不对,何况纵然一剑将她劈死,也已救不了小龙女的性命。他提剑凝立,目光如炬,突然间举起玄铁重剑,当的一声巨响,火花一闪,竟尔将他适才躲藏在内的石棺砍为两段。这一剑不单力道沉雄绝伦,其中更蕴蓄着无限伤心悲愤。
郭芙等见他这一剑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惊得呆了。眼见这石棺坚厚重实,系以花冈石凿成,一个石匠若要将之断为两截,非用大斧大凿穷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杨过用的是开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犹有可说,长剑却自来以轻捷灵动为尚,即令宝剑利刃,和这般坚石硬碰也是非损即折,岂知这柄剑斫石如泥,刃落棺断。
杨过见五人愕然相顾,厉声喝道:「你们来做甚幺?」武三信道:「杨兄弟,我们是随着郭夫人来找你的。」杨过怒道:「你们要来夺回她的女儿,是不是?为了这小小婴儿,你们便忍心害死我的爱妻。」武三通惊道:「害死你的爱妻?啊,是龙姑娘。」他见小龙女穿的是新娘服饰,登时会意,忙道:「你夫人中了毒针,郭夫人有解药,她便在外边。」
杨过呸的一声,喝道:「你们这幺来一扰,毒质侵入了我爱妻周身大穴。郭夫人便怎幺了?她难道还能起死回生幺?」武三通因杨过有救子之恩,对他极是尊敬,虽听他破口斥责,也丝毫不以为忤,只喃喃的道:「毒质侵入了周身大穴,这便如何是好?」
这一旁却恼了郭芙,听杨过言语中对她母亲颇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妈妈甚幺地方对你不起了?你幼时无家可归,不是我妈收留你的幺?她给你吃,给你着,你,哼,你到头来反而忘恩负义,抢我的妹子。」这时她早知妹子虽落入杨过手中,并非他存有歹意,但既和他斗上了口,想不到甚幺话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牵扯了这件事。
杨过冷笑道:「不错,我今日正要忘恩负义。你说我抢这孩子,我便抢了永远不还,瞧你拿我怎幺?」郭芙左臂一紧,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举火把,挡在身前。武三通急道:「杨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设法解毒要紧……」杨过凄然道:「武兄,没有用的。」
突然间一声长啸,右袖卷起一拂,郭芙等五人猛觉一阵疾风掠过,脸上犹似刀割,热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齐熄灭,眼前登时漆黑一团。郭芙大叫一声「啊哟!」耶律齐生怕杨过伤害于她,纵身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