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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上朝,起始便氛围诡异。钦天监宋昆奏道:“大王,臣观天象,今年恐有大雨将至,臣奏请加固堤坝,以防洪水。”
这本是寻常奏本。历朝皆有负责天象之人,自上古起有重、黎、羲、和,夏有昆吾,商有巫咸,至战国后期,太史令管辖天文台,其下四十余人分别负责星象、太阳、风雨。
不想景颇突然奇腔怪调道:“宋大人之意,是说景某修的堤坝不足以应防水患?”
宋昆一愣,只得立即解释:“景大人,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周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我大楚七百多年,亦是立于防患于未然。”
“杞人忧天!我大楚城池固若金汤,堤坝亦安如磐石!”景颇斥道。
宋昆见景颇邪火上身,却也只敢腹诽,施礼退去一边跽坐。楚王冷冷看向景颇,只见他缓步上前,深深一拜道:“大王,臣今日有本要奏。”
“何事?”楚王肃颜道。
“命案。”景颇垂首道。
“何人命案?”楚王一怔。
景颇却又一拜道:“微臣愚钝,尚有些法理不明,请大王恩准微臣先请教于陈大人。”
楚王颔首,景颇便向陈轸拜道:“陈大人,您是楚国廷理,敢问当朝刑法如何依定?”
“依周礼定。周礼以五刑纠万民:一曰野刑,上功纠力;二曰军刑,上命纠守;三曰乡刑,上德纠孝;四曰官刑,上能纠职;五曰国刑,上愿纠暴。”
陈轸微微一顿,继续肃颜道:“刑有五法,由五行相克而生。火能变金色,故墨以变其肉;金能克木,故劊匀テ涔墙冢荒灸芸送粒守嬉匀テ浔牵煌聊苋使远掀湟凰苊鸹穑蚀蟊僖跃渖!�
“善!若有人滥杀百姓,该当何罪?”
陈轸正色道:“这要看杀的是谁。依楚律,杀农奴,无罪;杀平民,大辟;杀贵族,诛三世;杀王室,诛九族。”
“善!景某受教。若杀人者为我楚国朝臣呢?”景颇一言既出,朝堂众臣皆惊异,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若是朝臣所为,罪责追加一等!”陈轸朗声道。
景颇嘴角轻扬,转身对楚王一揖道:“大王,微臣已明白楚律之肃严,竟不敢再禀报今日之事。”
楚王眉目轻敛,肃颜道:“尽管奏来。楚律之下,我看何人敢违抗王法?”
景颇心中冷笑,仍唯唯道:“大王素知楚有三户。景某虽为莫敖,但真不敢贸然得罪另外两家。”
楚王想起太后前日嘱咐,心中一震。而此时屈伯庸早已不耐,愠怒道:“景大人此话何意?我屈家自立国以来,为楚效忠,肝脑涂地。昭家更是忠心耿耿,立下不世之功……”
“屈大人,景某何时说到昭家?”景颇打断他,看向他阴沉一笑。
屈伯庸心中一紧,道:“景大人之意,此事为我屈家人所为?是何人?屈府家奴?”
“屈大人是紧张还是糊涂?不记得景某说是我楚国朝臣?”景颇似笑非笑,冷冷道。
屈伯庸悚然一惊,一字一句颤道:“屈府朝臣不过两个竖子,大人说他们触刑,可有凭证?”
“大王,微臣可否宣证人上朝?”
楚王心中深深一叹,事已至此,只沉声道:“宣。”
屈伯庸不知,那招远的弟弟已备好一套说辞,正一步步走进朝堂。
此时朝堂不宁,屈府家中亦是。听屈由说完屈原所请之事,柏惠愤然起身。
“由,和娘说实话,原儿他是不是已有意中人?”柏惠直直问道。
屈由一时吞吞吐吐,不知如何作答。
“是叫莫愁?”柏惠想起屈原有次醉酒回家,梦中喃喃念到这名字,此后他便决意去权县,想来亦因是这女子。
“母亲,您竟知道?我看原心意已定,与那莫愁亦情投意合,与昭家的婚事怕是不成的。”屈由笃笃道。
“这回真由不得他。两家亲事早已说定,郢都亲朋亦都知晓,只待择日娶亲了。”柏惠摇头道。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屈伯庸沉脸进来,见屈由劈头斥道:
“你们在权县做了何事?”
屈由一愣:“爹,怎么了?”招远之死,屈由根本无挂于心。
“景颇参奏你兄弟二人在权县杀了人,此事可属实?”屈伯庸切齿问道。
柏惠大惊失色,看向屈由:“由儿,他们可认错了?”
“确实属实。”屈由万没想到这事会闹上朝堂,心中大惊,但亦愤愤而不平,“爹,那人臭名昭著,恶贯满盈,孩儿不过为权县除害而已。”
“混账!只知悍勇,却不知这事上了朝堂,即是死罪!”屈伯庸怒斥道。
屈由一惊。屈伯庸来回踱步,突然一顿足道:“我即刻去权县,把那竖子捆来!”
“爹,人是我杀的,与原没关系!”屈由疾步去追。
“愚蠢!你一个人担得起吗?”屈伯庸指着他斥道,“跪下!直到我回来!”
兰台宫。楚王寝宫。
楚王神色凝重而坐,一片寂静,唯有铜壶滴漏之声。
木易垂首而立,他心中明白,楚王这般情景,不是暴怒,便是犹疑。
“太后到!”宫人话音刚落,太后与侍女兰馨便踱步进来,楚王起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反问道:“大王何事忧虑至此?”
楚王轻轻一笑道:“母后又为何事而来?”
太后佯装愠怒道:“来看我儿竟需要理由?”说罢与他一起跽坐于案边。兰馨从一只玄色描花漆盒中拿出一只铜簋。
“这是大王上次所说的薜荔冰粉,我令厨人制了,看是否合大王口味。”
“母后最疼槐儿。”楚王温言笑道。侍者已端来铜匙与铜豆,楚王尝一口道:“甚甜美爽利。”
太后笑道:“薜荔成熟,自然好味。”说罢一顿,又道,“我听说今日朝堂又起纷争?”
楚王一叹,放下铜匙黯然道:“是,屈原是不谷的爱臣,不想竟生出事端,景颇借此当朝与其父对峙,令不谷十分难堪。”
“为何难堪?”
“论罪当诛,但……”
“但大王不忍?”
楚王一叹,颔首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灵秀之诗才,且与我素有灵犀,当真是相视一笑,了悟于心。才臣易得,知己难求,我如何忍心对他动刑?”
太后亦轻叹,又缓缓道:“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大王向来宅心仁厚,然而身为君王,既要让人怀德,又要让人畏威,更要做这朝堂的衡器。君王自称为孤,亦是此理。这屈原是诛是留,只在大王一念间,然而律法人情,孰轻孰重,大王亦当三思。”
楚王心中寒意陡生,不禁微微一凛。
权县,集市日。如《周易》记,日中作市,召集天下人民,聚天下的货物,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渔夫菜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莫愁带着卢乙,与屈原同行。一路上百姓看到屈原,皆纷纷致好。有摊贩将瓜果不由分说塞进屈原与乙儿手中,屈原连连躲闪道:“这是辛苦所得,屈原不能受。”
莫愁心中一笑。
权县日异,欣然可见。
“欸,这个甚有趣。”莫愁远远见一案形色各异的漆盒,便拉着屈原走近细看。只见那人正以恬笔在木匣上描漆,朱画其内,墨染其外,又用玄色毛笔勾勒,凤鸟鹿鹤,一时毕现,花纹精细,真绮丽无比。不时有百姓带自家奁盒匣匜,描述所要纹饰,其人亦能画出。
两人看得出神,屈原笑道:“给你买了做首饰匣可好?”
莫愁脸一红,屈原对画者笑道:“请为我们挑一精细木匣,玄色为底,画以赤凤、花草,描以银漆。”
那人笑道:“好,公子细致,姑娘好福气。”
莫愁脸又赤红,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暴烈的马蹄声。屈原回身一看,一瞬间惊得失语——父亲竟带着一众军士策马挥鞭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屈伯庸已停在屈原几步之外,恨恨看他一眼,对众军士一挥手道:“拿下!”
不待屈原回神,两位军士已将他一把按住,不由分说扔上屈伯庸的马背。
“你们是何人?”莫愁惊骇大叫。却见那为首之人大吼一声:“带走!”几名军士飞身上马,手起扬鞭,挟着屈原绝尘而去。
“屈原——”眼见得他被生生劫走,莫愁心急如焚,从路边商贩手中拉过一匹马,翻身上去,“借你的马一用!乙儿,你先回家!”
说罢一路疾驰而去。
屈原被横放在屈伯庸的马上,拼力挣扎。屈伯庸劈手一掌道:“勿躁!”不想这一掌打得用力,屈原身子一晃,竟从马上摔了下去,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