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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坚定,不由暗中称奇,同时也非常欣慰。裴家这个孩子流落在了皇城战乱之中,被救回来以后看似毫无异样,但他总能看到他对这个世间的漠然。
谢时花在裴家这个太子伴读身上的精力,比花在太子身上的还要多,如今见他终于也如同常人一般露出柔软的期待神色,也有了想要保护的存在,不仅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但谢时反应过来立刻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圣人将阮家姑娘赐婚给了修谨,而你原本等着她及笄便去提亲?”
裴瑾瑜坚定地点点头,补充道:“此事学生也是近几日才知晓,阮家老国公与夫人战死,此时阮家长子身在武和城而城破,这次赐婚是圣人的补偿。”
谢时不禁低喝一声:“荒谬!阮家一门忠烈,若是赐婚给一个尚未娶妻的宗室子弟也罢,太子已有正妃,忠烈之女为侧,何其荒谬!”
裴瑾瑜将永成楼中的交谈和盘托出:“太子醉言圣人将多名大臣之女赐婚与他,他推拒不成,他日必定上门向太子妃与老师赔罪。”
谢时面色好了些,冷哼一声:“当时求娶对媛儿说什么一双人,成婚后三载娶了七个侧妃,若非你今日来当说客,他亲政之后便可尝尝废寝忘食,亲改各方奏章的滋味。”
裴瑾瑜虽在永成楼时一拳将太子揍了个趔趄,此时却为他挽回了些面子:“学生即使身在中书令之位仍是人臣,太子虽显赫也亦为人子。我等提出异议牵连甚广,更可能适得其反,老师为帝师,还望能够插手此事。”
谢时瞥了他一眼,摇摇头叹息道:“人老了,没了年轻时候的锐气,就想看到儿孙和乐,桃李成林。年过六旬辞官还家,此事本不应插手。”
裴瑾瑜心中一紧,只见太师自案边站起道:“但此事关系我门生人生大事,更有关我嫡孙女颜面,我虽告老,圣人想必还愿听我一言。”
谢时见他自紧张中松了口气,微妙地扬了扬眉头,指指裴瑾瑜亲手煎的茶:“你幼时曾言茶道无用至极,抨击煎茶为无用之学,如今既然做了说客,便饮了茶自行离开。”
裴瑾瑜顿了顿,垂首行礼:“老师帮扶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谢时抬手制止了他的下文,笑了一声离开了花厅。
待裴瑾瑜从太师府中出来,府门前等待着的侍从上前道:“大人,东宫传来的消息,说太子殿下昨夜肚腹绞痛大作,已惊动了皇后。”
裴瑾瑜跨上了马,神色不变:“皇后如何反应。”
侍从上前道:“太子似乎就婚事与皇后起了争执,并不愿意接受这门赐婚,皇后离开东宫时面色十分不愉。”
一旁的纪密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的反应,赞同道:“赐婚应当不是殿下的本意。”
裴瑾瑜没说话,调转马头。两个手下骑着马跟在了他的后面,都不确定他对这个消息是否满意。三人前后离开了太师府,但裴瑾瑜前去的方向却并不是丞相府。
两个下属对视了一眼,虽然都不解,但都没有出言询问。
没想到裴瑾瑜最终停下的时候,却是来到了楚国公府的附近。
纪密恍然,低声招呼了一声一旁的侍卫:“咱们走远一点,别打扰大人的事儿。”
就在这时,楚国公府的侧门打开了,几个小厮牵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自里面出来,正门方向丫鬟们鱼贯而出,却是簇拥着一个披着厚厚雪披的纤弱姑娘踏出了府门。
裴瑾瑜无意间来到了这里,却没想到此时竟然恰好见到了她。
自从送她回到了皇城,事情一件一件赶着发生,他们已经有数天未曾相见了。
她似乎也感应到了自己的目光,抬头向这边看了过来。
不见时还不曾预料到相思之甚,再次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怔然。
第33章
他坐在高高的马上,身姿如竹,仿佛偶然经过,但阮卿却读懂了那目光中的意味: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此地人多眼杂,阮卿回过神来,垂下微红的眸子行了礼:“裴大人。”
朗月一般的裴家君子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仍声如冰玉,不动声色:“阮二小姐若要出门,还请允许我送小姐一程。”
随侍在侧的从雪和绿双不由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是忧虑的神色——圣人有意将小姐许给东宫,若是和裴大人多加接触,那……
但她们扫了一眼裴瑾瑜,他与自家小姐相隔了半个宽阔的东街,座下马儿也静默地立着,如他一般无可挑剔地克制守礼。
阮卿抬头看着他,目光轻软如絮:“臣女将去永成楼寻友,多谢大人。”
裴瑾瑜心中如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笼罩,虽是涩意,其中却有一点温暖的甘甜。他静静地等着阮家姑娘上了马车,便走在了前面,带她去西街的永成楼。
规律的马蹄声响在宽阔幽静的东街,此地是达官贵人的居所,向来少有百姓来往。这一队人马一前一后默契地保持了一点距离,又不至于太远,仿佛是偶然相遇的友人结伴而行。
阮卿坐在宽大的马车中,厚厚的的毛毯将车厢内铺得柔软如云,她身着狐狸毛雪披,手上捧着一只醺球,车厢内还背着大些的暖炉,但面色还是略显苍白了些。
从雪与绿双两个丫鬟都有些担忧,频频望着阮卿欲言又止,却见她笑了笑:“莫要担心,我无事。”
从雪不由开了口:“小姐,裴大人是……”
阮卿稍微拉开一点厚厚的裘皮帘子,缓缓前行的光影里,那个人的身影如此的清晰。
她嘴角抿了一点笑意,回视了自己的两个小丫鬟:“裴大人送我们去永成楼,他也许正好去那处有事要办呢。”
绿双年纪虽小,也是见过了无数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此时见自家小姐绕了个圈子,不由坏心眼地戳穿了这个没什么说服力的说辞:“永成楼可在西街,裴大人如何来咱们楚国公府去永成楼?”
小丫鬟前几日学了些皮毛,此时摇头晃脑道:“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国公府之人也。”
此言一出,一旁的从雪都不禁笑出了声,阮卿更是被闹得面红过耳,自雪披下伸出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醉翁的,我前日教你这小丫头学诗,你倒是从哪儿学的坏句子?”
绿双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笑着嚷嚷道:“还有还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眼看阮卿恼得要上前去将她的嘴捂住,从雪忍住了笑,连忙将自家小姐的手收回了暖和的雪披下,打圆场道:“绿双囫囵学了几个,就爱胡乱显摆些,小姐别与她一般见识了。”
阮卿默默将脸埋在了柔软蓬松的狐狸毛中,再抬头时小脸微红,神情却镇定了不少:“这件事影响大人的处境,我们万不能让他人抓到把柄。”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天家的赐婚怎会轻易更改?裴瑾瑜是天子近臣,太子伴读,若是因她受到猜忌……
从雪和绿双对视了一眼,都明白此时小姐处境的窘迫和国公府境况,纷纷保证道:“小姐放心,我们定不会在外人面前多一句嘴。”
大秦皇城宽广,东街为达官贵人住所,西街是最热闹的繁华之地,两地泾渭分明,遥遥相距有些距离。
今日阮卿却暗暗可惜这条路太短,只相伴走了些许便到了。
从雪扶着她自马车中下来时,裴瑾瑜静静地立在前方看着她,目光关切,只身着简单的文士衫也自有文质彬彬之姿。
阮卿遥遥与他对望,那目光里的温和让她心中仿佛一泓清泉泛起涟漪。她尽力镇定了一番,微微垂首行了礼:“多谢裴大人。”
对方的目光却没有收回,在她微红的面上一扫,再看毛茸茸的雪披将这纤细的小姑娘罩得严严实实,才像是有些放了心。
裴瑾瑜神情如常,只道:“不必多礼。近日天气寒冷,阮二小姐多多保重。”他话音刚落,便看了纪密一眼。
他不愿让她担忧,但也不能让她惹了旁人的眼。
纪密得了指示,下马来到阮卿一行人面前行了礼,奉上了早早准备好的一个食盒:“此前大人奉命保护小姐,没成想出了纰漏,大人特来送此物为赔礼。”
他的声音并没有压低,还引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注目。熟悉的甜香从空气中传了过来,正是她在云宁山庄喝惯了的,裴瑾瑜送来的蜂蜜的味道。
阮卿有些讶然:“裴大人言重了,只是小小流寇,我亦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