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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没有下山,街市里依旧热热闹闹。洛依臭着一张脸完全没有心情跟路过的街坊邻居打招呼,洛青柳跟在她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亦步亦趋。街坊们见这情景也不奇怪,有人议论着说:洛家那个兔儿爷指定是又惹他闺女生气了。
洛依家的房子位于镇东边靠近湖滨,总共三间屋子,还有个不大却布置精致的庭院。除了洛依父女两个,唯一的家庭成员就是一只名叫花狐狸的独眼老猫。花狐狸如今已经是十二岁的高龄,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洛青柳说,十二岁的猫已经相当于人的古稀,但愿让它能在这里安稳享受晚年。
洛依走进正厅,将大氅往后一撩正襟危坐。洛青柳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倒上去一杯凉茶:“丫头,今天辛苦了。衙门里忙不忙?”
洛依眉毛一平一挑,洛青柳赶紧改口:“那个,爹去隔壁给你买只烧鹅好不好,再打两角酒来——”
“你哪来的钱?”洛依的职业习惯可不是盖的,句句话都能逼出人家的破绽。
“这个嘛…”洛青柳的笑容抽搐了一下,挠了挠鬓角。抬眼看到洛依冲他伸出手心,只得面带心痛得从怀里掏出几个银角子。
“不…不是我偷的!”看洛依刚要发作,洛青柳两手摆得像车轮:“是那个冤大头给的,他…他心甘情愿给的!”
“洛青柳!给我说实话!”洛依一掌拍下去,那几枚银角子竟生生被她捻作锡纸。
眼见女儿这一纤纤玉掌连内力都用上了几分,洛青柳当场就傻了眼:“姓方那小子一见我过来两眼就不老实,最后把我堵在长廊里说是要问我舞技师承何处。我看他衣着华贵出手不凡就开了个价,他答应给我五两银子的,结果他摸来摸去浑身就只有这点零碎银子。哼,看他人模狗样的却那么小气。我叫他去银庄兑换来再说,他嫌麻烦要我先说出来,我不肯,少一文都不肯。结果他就来扯我…后面…后面你就知道了…”
“爹!”洛依一头栽倒案桌上:“你怎么又干这样的事?这种钱不好拿人家的!”
“不拿白不拿嘛,谁叫他要问我的!”
“那你最后告诉人家了没?”洛依盯着他。
“没…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是从小喜欢跳舞,看了些表演就自己依葫芦画瓢创作出来的。后来我也实话实说了嘛,他又不信还纠缠不休的——”洛青柳小心翼翼得去抽桌上的那叠扁扁的银子,被洛依瞪了一眼赶紧收回手。
“这银子要还给人家的。你要是再敢做这样的事,我就禁你的足!”洛依把银子收好,转身回房了。
“禁足禁足,你爹我瘸了一条腿还在外面跑生活为了什么啊?还不是看你一个人太辛苦——死丫头,有本事你把我另一条腿也打断啊!”
洛青柳是在洛依三岁的时候带着她来到醍醐镇的,从洛依记事起他的一只脚就是跛着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在舞蹈中惊艳四座的表现力,反倒由于这缺憾使得“醍醐舞柳”成了这区区小地的一绝。好多公子商贾慕名而来,却在得知他是男子之时无不摆出一副逆天震惊的神色。
洛青柳絮絮叨叨得在厨房里做饭,洛依毫无胃口,躲在床沿边给花狐狸梳理毛发。老猫年岁大了,这段日子毛掉得厉害。想起幼时把它从野狗堆里救出来,一晃竟已十载光阴。
“丫头,吃饭了!”洛青柳在外面喊。洛依懒洋洋得放下猫,晃荡着八字步走出来,一屁股把板凳做得嘎吱响
“你看看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谁家女儿像你这般——”洛青柳瞄了她一眼,数落起来。
“我是捕快,整天像你这样咿咿呀呀得能抓坏人么?”洛依眼皮也不抬得顶了他一句,旋即又觉得老爹也不容易,孝道捧着惭愧之心泛滥起来:“爹,你就没想过找个女人过日子么?”
洛青柳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丫头,你逗我呢吧。就你爹这幅样子,找个玩奴儿的老爷还差不多。谁家的女人会看上我——”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那干嘛要这样?”洛依歪着头嚼着饭:“我记得小时候你也不是一直娘娘腔的,该凶的时候可比隔壁张屠户还凶呢,多半是跳舞跳得性别错乱吧。要我说,你还是不要再出去了。踏踏实实娶个媳妇,等我给你养老嘛。”
“死丫头,你爹我今年才三十六岁,等六十三岁的时候再给你养。”洛青柳给洛依夹了一块卤味:“人家孩子一听说爹要娶后妈,吓得跟天塌了似的。你怎么还上赶着让我去找?”
“我是醍醐镇唯一的资深女捕快唉,谁家后妈活腻了敢虐待我?”洛依轻笑一声:“再说后妈也不都是坏人,今天花鼓巷子死了个小媳妇。听说人就很厚道,待夫家的女儿也很好。不晓得怎就…”每到有命案发生,洛依的心情就十分不好。虽然当了捕快这两年,大大小小的案子也碰上过七七八八。已能很淡定得面对恐怖凶残的尸首,却还是没有学会处理直视死亡的感伤。特别是,最依赖最信任的人正好不在身边…
☆、第四章 不卸妆不能就寝
“吃饱了么?”洛青柳起身整理碗筷:“明天还要当班是吧,早点休息。”
“我来收拾吧,”洛依抢过空碗:“爹你还要卸妆洗澡有的折腾呢。”
“哟,丫头知道疼爹啦。”洛青柳笑逐颜开:“你不打妆是不知道这里面的辛苦啊,厚厚得一层,整张脸都要窒息了。走了哈~”
卸妆…洛依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像背针扎一样放下手猛一拍脑袋:“我怎么早没想到!爹——你去刷碗吧,我要去衙门一趟!”
值班的捕快是小面瓜,正打着瞌睡一看到洛依进来立刻起身:“小姑奶奶,你怎么过来了?”
“李桃扇的尸体呢?”洛依也不多说,看小面瓜手往后方一指立即就拽着他奔将过去。
停尸间是一个废弃的马棚改造的,四周砌了灰砖墙,挂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洛依一脚踏进门就跟正往外出的仵作薛灵撞个满怀。
“薛先生你也在?”整个衙门里能让洛依毕恭毕敬的人屈指可数,仵作薛灵算一个。
“哦,我刚从虎山村回来,听说今早的命案是你出的现场?”薛灵大约三十四五年纪,白面皮山羊胡,身子瘦削削说话温吞吞,一身本事却是祖传得响当当。洛依但凡有什么棘手问题,只要请教他基本都能迎刃而解。
“是我带着小面瓜和大蟾蜍出的场——薛先生,我的判断都叫小面瓜写在文书里,你看过了么?有什么破绽没有?”洛依拉着薛灵又回到了尸体旁边坐下。
“判断基本准确,死亡时间,致死原因与你所料无疑。”薛灵肯定得点了点头:“但有一点你没有提及,也是最最关键的一点,以至于仅仅这一条便可以推翻上吊自杀的可能。”
“这么严重?”洛依睁圆了眼睛:“那我现在急急匆匆的赶过来,也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地方。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她用草棍在地上匆匆写了两个字,抬眼一看,薛灵的脸上露出赞同的微笑。
洛依些的两个字是‘胭脂’。李桃扇身上明明穿着就寝时的白色亵衣,头发散乱,首饰尽除。看起来倒像是夜半爬起来自行了断。只是她脸上泛青的尸斑上仍能看出一层不轻不重的粉脂,唇上的胭脂十分明显。
“若要自行了断,要么盛装打扮遗书一封;或是夜半起身,倍感走投无路…倒也说得过去。”洛依望着李桃扇的尸首道:“可这女子,衣衫不整云鬓散乱。却唯独脸上妆容依旧精致…薛先生,她该不会是——”
薛灵明白洛依的意思,旋即回答道:“没有被欺辱的痕迹,另外——她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孕妇?”洛依咬了咬嘴唇,神情黯然下来:“这凶手简直是个禽兽!我还没看大蟾蜍报上来的消息,证人刘掌柜说——”
“大蟾蜍跟我说了,”小面瓜道:“李二金在刘某的宅邸喝酒到寅时左右离开。基本可以断定,那时的李桃扇已经身亡。”
洛依差点跳起来:“可是李二金回忆说,上床时李桃扇是在他的身边的,貌似还翻过身。”
“那要么李二金在说谎,要么证人在说谎咯。”薛灵捻着山羊胡子道。
“但也说不通啊。”小面瓜拄着下巴眉头紧锁:“李二金虽然喝得大了些,但能够自己走回家说明基本的意识还是有的。经过前厅看到那么大的尸首悬挂在那——或者说,绳子已经断掉尸首横躺在地上。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可能看不见的!”
“那还有最后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