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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猎户以为他是应酬了半日累了,便关切地催着他去东间里休息。
“你是个一肚子学问的斯文人,肯定不习惯咱们这些粗人闹酒喧嚷的,累了吧!快点去炕上歇一歇,等酒劲散了就好了!”张猎户热情地传授经验。
韩彦抬手按了按额穴,顺势笑道:“倒还真有些不胜酒力。”
话锋一转,又道,“我先去看看小望之。”
做父亲的担心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张猎户点点头,侧身让开了路,咧嘴笑道:“有舒予照顾着呢,你就放心好了!”
别的他不敢说,就说打猎和照顾孩子两项,整个獾子寨能胜过自家闺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没见舒予接手照顾小望之没几天,小望之的小脸儿就越来越白净胖乎乎的,身上的棉衣也整洁干净了许多。
西间里的舒予听见两人的谈话,起身撩开毡帘迎了出来,见韩彦眉宇间难掩疲惫神伤,知道这不是拜师的好时机,便笑道:“小望之吃了一回米粥,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家里没有这么大的婴孩,吃的穿的什么都没有备下,衣服倒是可以穿她小时候的,可是吃的除了蛋羹,也就米粥稀饭能暂且让小望之果腹了。
尽管如此,舒予还是尽可能地在粥里加一些碎肉碎菜蛋沫之类的,均衡营养,让小望之长得健康又壮实。
韩彦想着一下午也没有听到小望之的哭闹,可见是舒予照顾得极为仔细和用心,郁郁的心情总算是稍稍好了一些,笑容也真诚起来,拱手称谢:“有劳舒予妹子了!”
舒予抿唇一笑,借着打帘子请韩彦进屋侧身避开了,轻快又自然地应道:“先生不必这样客气!”
韩彦心里微暖,笑应道:“那你也无需如此客套,‘先生’来‘先生’去的。舒予妹子若是不嫌弃,不防依旧称呼我一句‘韩大哥’。”
当初若不是他给舒予起名,也不会得这一句“先生”的尊称。
舒予眉眼弯弯,脆声应道:“诶,韩大哥!”
张猎户在一旁呵呵笑。
他虽然心肠直了一些,但是也能感觉得出来,韩彦对于他们一家可比对别人亲近多了。
施恩不望报,可若是付出了真心能有回应,他还是挺高兴的!
韩彦进了西间,只见小望之穿着新换上的洗得发白的细棉布袄子,头上戴着一顶柔软的细棉布帽子,正躺在被窝里熟睡,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来,脸上的笑容便漾开了。
那温柔虔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打扰。
舒予悄悄地退了出去,对着张口要喊韩彦去东间休息的老爹轻轻地摆了摆手。
张猎户瞪眼,却也没有再高声喊人,摇摇头,自去理弓整箭去了。
虽然是个男孩子,但是不幸襁褓中丧母,韩彦对他多些怜惜也是应该的。
金乌隐没,寒月东升。
山林阒寂,唯余风声。
星河黯淡,一夜悄然而逝。
韩彦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夜间纷杂的情绪掩去,又成了白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吃过早饭,张猎户一面收拾弓箭,一面招呼妻子:“今日寨子里的人会送米粮肉菜来,你记得好生收着,哪家送了什么都记下来。”
施恩莫忘报,可受助总得记在心上。
张李氏笑着应了。
同住一个寨子,有困难的时候搭把手,有能力的时候回报一二,才能在这深山老林里繁衍生存下去。
舒予眼波一转,上前笑道:“爹,干脆咱们今天也别出去打猎了。我看这风向,还有好几天的晴日呢!韩大叔昨儿个可说了,隔得远些的叔伯今天要过来探望呢!”
张猎户一想闺女说的在理,遂放下弓箭,脱了皮袄皮帽,拉着韩彦围着火炉继续闲磕牙,从制作弓箭谈到铺设陷阱,又说到山林间各色野兽,山间气候……
天马行空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难得韩彦脾气好而且学识又渊博,陪着张猎户说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
不多时,就有远近的人陆陆续续地上门了,各自双手都提着满满的礼物,米粮肉菜的不一而足。
最阔气的当数韩勇,直接送来了一只待产的母羊。
“孩子还那么小,不喝奶只喝米粥怎么能成?”面对韩彦诚恳的致谢,韩勇一摆手,爽朗又关切地笑道,“也是赶巧了,家里正好养着两只等着下崽儿的母羊,留着开春给我大孙子吃奶,就先送来一只给你们应急!等到来年开春,小望之就有新鲜的羊奶吃喽!”
韩彦再三致谢。
收到的东西太多,原本储存冬粮的灶房根本就放不下,张李氏不得不临时将柴房挪出一块五尺见方的空地来,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存储。
至于那只待产的母羊,则被暂时安放在圈养野山鸡的窝棚里,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草料。
收拾好了之后,张李氏从灶膛里拿着一支冷了的木炭,在柴房的门板上写写画画,记下各家的礼物,送肉的就画块肉,送米的就画斗米……
送羊的,自然就画只大着肚子的母羊了。
韩彦见了不免惊叹,这画技虽然粗糙了些,却很得各个物件的神韵。
果然艺术都来源于生活。
舒予见韩彦盯着那些图画看,眼波一转,击掌惊呼道:“咱们还真是瞎费工夫!放着韩大哥这样渊博的先生不请教,费劲儿画什么画儿!关键是还画不出东西的多少来……”
除了那只待产的母羊。
张猎户一拍大腿,恍然从梦中惊醒似的,连声附和:“舒予说得对!直接请贤侄用笔写了不就成了!”
在韩彦的坚持下,张猎户夫妻俩总算也不再“先生”来“先生”去地称呼他了,而是斟酌再三,很是激动地择了“贤侄”这一文雅的称呼。
这称呼一吐口,感觉自己也有学问了呢!
今日寨子里的那些老兄弟听见他这样称呼韩彦,可是都羡慕得紧呢!
张李氏也连忙点头,笑请道:“那就劳烦贤侄了,趁着这会儿还记得清数目,赶紧记下来吧!”
韩彦自是笑着应了。
然而扫视一圈,问题来了,作为“文盲一家人”,张家并没有纸笔……
第10章 偶遇
接连两个大晴天,山林间积雪清减不少,然而朔风却依旧凛冽,寒意带着潮气,直往人脖子里钻。
舒予怕冷,皮袄皮帽皮手套,皮毛围巾小皮靴的,全副武装的,只差没有将自己裹成一只棕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来,骑马陪同韩彦一起下山买纸笔。
反观韩彦,一身玄色的皮裘干净利落,整个人越发显得清俊挺拔了,恰如那皑雪间耸立的青松,铮铮昂扬。
两人并辔而行,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去。
獾子山离着秀水河子镇大约莫一个时辰的山路,又因积雪路滑,两个人不敢纵马疾奔,等到得镇上时,已是暖日融融,将近中午。
镇子口立着一座高高的牌楼,全部都是用笔直的杉木搭建而成,虽无彩绘,却愈见拙朴高大,上悬一块匾额,上面的“秀水河子镇”几个字新鲜醒目,显然是刚描过不久。
街道上的积雪早已被人清扫干净,石头铺成的街道干净而整洁。
舒予长吐一口气,将脖子的皮毛围巾摘下来,随意搭系在胳膊上,手指前方笑道:“韩大哥,卖纸笔的铺子就在北街上,走几步就到了。”
韩彦便点头翻身下马,和舒予一起牵着马去了翰墨斋。
今日秀水河子镇虽然并不逢集,然而因为接近年关,因此街上置办年货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沿街摆摊的小商贩高声吆喝着,各家商户也都大开铺门,热情地迎接说说笑笑挑挑选选的客人。
与山林间的清寂不同,俗世的热闹喧嚷一下子就铺面而来,置身于其中,韩彦有片刻的晃神。
自打带着长姐拼死护住的小望之一路逃亡开始,他一向是专拣僻静的小道走,有时连着好几日荒野穿行不见人烟,心里除了惶遽担忧和愤怒交织,就只剩下了幽深难遣的孤寂荒凉。
此时秀水河子镇的喧嚷祥和,让他一瞬间似乎回到了前世动乱发生之前,那段打马闹市走狗斗鸡恣意人生的光阴。
一时心神震动,惘然若失。
“韩大哥,翰墨斋到了!”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韩彦猛地惊醒,抬头看去时,就见一家热闹熙攘的门店匾额上“翰墨斋”三个隶书大字遒劲有力,两侧楹柱分别书有“放眼橱窗,尽是文房四宝”和“兴怀风雅,广交学海众儒”,彰显着此地与别家的不同。
见舒予已经将马儿就地拴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正请门口的小二帮忙看着,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