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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听了缓缓道:“小姐既为君夫人,自当收心踅身,谨言慎行,此番话被有心人听见,必将有损陈国颜面。”
辛汇皮肉一僵,额头一道黑线:“嬷嬷,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总是这么神出鬼没……
经过数日跋涉,终于到了楚国商雒,迎亲使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初夏的楚国,已有薄薄热意,珠环玉绕的沉重嫁衣穿在辛汇身上恍若不透气的盔甲。
刘嬷嬷从楚国派来的婢女中挑了两个在外车服侍,她们说起话来温声软语,别有一股子楚楚之态,看的美牙眼睛直,回来再和辛汇说话时,也掐细了声音,提高了音调,听的她一身恶寒哆嗦。
美牙虽然有时候性子呆些,但却甚为亲和,加之一副无害模样,不多时便和两个婢女混的熟悉。
自此,每日都唧唧哝哝往里面递话。
“听说楚王甚是英伟不凡,勇武过人,曾经徒手击毙猛虎,一拳就打在老虎头上,打得它晕头转向,再一脚,就踩断了尾巴……真的,小姐,那虎皮现在就在御书房的王座上搁着……”说的就像她亲眼在林场树上看到一般。
又一日,美牙回来颇有些心神不宁:“原来楚王并不是正经宫中养大的,却是老楚王薨落之时,被保太后和柱国大将军一起迎进宫中的……宫中都说,楚王杀业果报严重,定了几门亲事,好好的姑娘没成亲便暴毙……哎呀!小姐,老太太送的那道符带上没有?”
转天,又有几分殷切:“听说楚国的大相国寺甚为灵验,而主持还是从羌独求经回来——到时候我们定要去好好求上几道灵符才是。”
辛汇只管听她聒噪,到了楚国境内,她反而安静下来,顺从的随着楚人的安排,轻言少语,端庄严谨。
所有的路程和时间严格计算控制,卜尹卜算的吉日吉时正好进了国都大门,分毫不差。
洗去风尘的车辆行过城墙大门时,她突然咦了一声,美牙透过帷裳看去,人来人往,并无甚特别。
“小姐?”
“没想到这里还能看到司阍。”美牙顺着刘嬷嬷淡漠的眼睛看去,顿时心头一跳,却是几个刖足的守门人,有的没左脚,一个没右脚,正卑微的跪伏在地上。
刘嬷嬷解释给美牙听:“这是过去一种处罚,犯官刖足后守门,称之为阍人,但后因为过于残忍,已被渐渐废止。”
辛汇顿觉恶寒,加之今日烈日灼身,四肢无力,便又连连喝了两口凉茶,这才稍微舒服些,只后背仍然汗出如浆。
略略休整后,便有备好马车和亲迎队伍迎送夫人前往王宫。马车在菁华宫菁华正门停下,然后两旁婢女牵引蒙上一层薄红金纱。美牙这便搀扶着辛汇并其他几个伴嫁丫鬟款步而下,自金纱中走进早已布置好的华丽八抬巨撵。
坐定之后,便有楚人婢女跪伏于侧,轻轻拉了拉撵旁的玉石风铃。
十六个健壮的撵夫待到风铃声停,猛地使力,齐齐站起,但霎时人人都一定神,迟滞片刻,这才缓步行走。
从菁华门,经正门,午门,将一路直到后宫云楚台,诸臣朝贺,万士同乐,也有那好奇的夫人小姐议论纷纷。
“听说陈王以侯女身份出嫁,且陈国大家辛氏唯一嫡女,妆奁颇丰……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你看那撵轿,竟然十六个壮汉都费力。”
“是啊……听说那辛女是陈国第一美人,我姑姑有看过陈国先前送来的其他画像,各个都是花容月貌。”
“那辛女——夫人如何?可有看到?比之齐国吟霞公主如何?”
“夫人的画像是单独封册送与王上,旁人并没有机会看到,不如,你去问问王上……”
“讨厌!”问话的女子面上一红,微微着恼。
“……依我说,这样好的美人他们为甚不自己留着,还不是畏我楚国威风,陈女虽好,哪有楚家女儿贴心。”便有年长些的夫人为众女孩打气道。
楚王早已侯在礼台,今日他冕服赤绶,高站广台,风笼罩了整座宫殿,百官跪拜。他抬起头,沉静如水的眸子看着台下十六个大汗淋漓的撵夫。
云楚台取层台累榭,秀出云表之意,台高十丈,基广二十有余丈,曲栏拾级而上。
众壮汉肌肉贲张,面色赤红,肩上的步撵深深陷入肌肉,楚王嘴角缓缓绽出一个不动声色的笑意。
看来安定侯确实疼爱这个女儿,这次的陪嫁,似乎真的超过预想。
但是,很快,他的笑意有点僵,停下的轿撵中,先出轿的一个婢女,和他想象的大小很有点不一样。
紧接着,是第二个……稍微好那么一点。
然后,她们躬身伸手,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缓缓伸了出来,他看见那柔软如脂玉的手背上有四个小小的肉坑,宽大的婚服随着耀目的黄金头面和薄纱红盖一起探出轿身。
楚王慢慢吸了口气。
也许,是穿的多些,陈国向来要比楚国凉些……
三人下来后,又下来两人,皆是女生男貌一般粗壮,楚王还在看,步撵已经撤下,楚王微微一愣,接着乐尹扬手,曲音便起。
既拜天地,便入洞房,楚王曾在军中历练,是以颇有些不拘小节,众将士趁机大肆祝酒,宾主言欢,自不待说。
洞房设在坤和宫东暖阁,洞房外东侧过道里各竖立一座大红镶金色木影壁,两个粘金沥米分的喜字看起来富贵喜气,拔步床外挂着百子帐,床头悬挂大红缎绣琴瑟和谐的床幔。
新房东房间的西窗下又设有餐几,几上列有像征夫妻同席宴餐的豆、笾、簋、篮、俎,大概是和民间“以后一家人吃一锅饭”一样的意思。
一对双喜桌灯照映着喜床前桌上用作合卺礼的瓠和同劳,室内红烛摇曳,温情脉脉。
辛汇迷迷糊糊被尚宫搀扶坐到喜床上,尚宫的手扶住她柔软圆润的胳膊,眉梢一动,很快不动声色。
她另一手扶了辛汇的手,引导她坐下,已是黄昏之后,夜风微凉,而那手肌肤滚烫,几乎要燃烧一般,手心也全是汗意,尚宫便以为她过于紧张,柔声道:“奴婢先去为夫人沏一杯茶来解渴。”
她沏茶过来,却见喝的满身酒气的楚王已经站在喜床前,正神色怪异的看着他的新娘。
尚宫顺着楚王虚起来的眼睛看过去,不由心尖一颤,只见柔软的喜床以夫人为中心,方圆三尺软垫都坐的尽数塌陷——
☆、第七章
辛汇便安心等那尚宫端来些茶水好润润喉咙,她今儿脑子一阵阵发昏,心中泛着恶心,也不知道是饿着还是晒着,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她只好转念去想些别的东西,今日虽未能见到楚王真容,但听声音却是甚为威严悦耳的,像小鼓锤敲在花鼓上一般低沉而又节律。一张白皙俊美的脸配上这样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反差,她便想着,待他揭开盖头时,应该露出什么样的笑意才算圆满。
正想的出神,突然一阵酒气缓缓蔓延在新房中,辛汇吸了吸鼻子,是上好的密云珍酿,顿觉喉咙更干了。
她微微抬起头,盖头下面的缝隙中,先是看见一双绣金黑底云靴,再略略抬一点头,便是喜色常袍,她便不动声色将手在膝盖上归置好,脸上换了几个还算满意的笑,等楚王来揭盖头。
但是等了一会,那人仍然僵立原地,似乎在看她,辛汇不觉生出女儿的局促,莫不是喝多了?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衣衫相触的声音,是尚宫奉茶过来了,她听见尚宫见礼,他短促嗯了一声,不知为何,她迟钝的心突然漏了一拍,脑子里立刻想起教习嬷嬷讲的洞房之事,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一般,婚床上朱红彩缎的喜被、喜枕也比不得她脸上的颜色。
难怪祖母特别为她准备一条洞房专用的开裆裤——实在是用心良苦啊,要知道前一天,两人明明还是彼此都不相识,如何做那羞羞之事……眼前这个人,可就是她要一起共度一生的夫君么?他的性子如何,是温柔还是粗鲁,她可不喜欢粗鲁的人,他可喜欢云糕和藤椒,若是不喜欢,以后吃饭那还得要单做才是,他睡觉可会打呼噜,要是打呼噜可怎么办,哎呀呀,羞死了,还要为他生一些小娃娃……
辛汇的头越来越低,只觉得所有的血都快要从脸上滴下来。
按照流程,当是尚宫服饰他们用了合卺酒和同劳,然后引两人入幄,脱服,然后就是生娃娃……
然她听见他对尚宫道:“吉时未到,你先出去吧。”
尚宫似乎不解,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