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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倬言横枪侧身,冷冷道:“更何况——你们还不一定出得去!”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今天就硬闯了。明阳剑在此,你若敢动手就是欺君!”
萧倬言侧目轻笑:“卓言是个粗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各位皇子留在殿中守灵是大渝的祖宗规矩,也是圣上的旨意。太妃若执意要带殿下出去,就是抗旨不尊。”
淑太妃迟疑了。本来明阳剑一出,萧倬言若是在明阳剑下伤了恭王,它日她自可治他欺君之罪。可是,萧倬言是什么样的人物她清楚,万一他真肯为了萧倬云一句话而拼上性命,索性豁出去伤了恭王该怎么办?更何况,以萧倬言今日的势力,就算他此刻杀了恭王,她都没有把握能让他偿命。心中陡然一惊,萧倬云该不会真的授意他借故斩草除根吧?
“我就不信,你真敢伤我。”
“太妃大可试试。”萧倬言上前一步,神色冷冽。
淑太妃退缩了。复冷笑道:“既然是皇子皇孙为先帝守灵的地方,你又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待在此处?不知道卓将军跟萧氏皇族有什么关系,又或者卓将军是先帝在外面的野种,还是卓将军也想攀攀皇家的高枝?”
此言一出,大殿中有人窃笑、有人私语、有人愤怒、有人叹气……在场大部分人都明知,十多年前,萧倬言曾是堂堂正正的皇后嫡子,如果不是当年那场宫廷清洗,他作为唯一的嫡子,甚至可能成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只是此刻他已没了皇子身份,淑太妃就尽捡难听的说。
“淑太妃说笑了。卓言自然不是萧氏皇族。今日卓言在此只是奉圣上之命以身相代,代替圣上行孝子之礼。圣上本想日日守在先帝灵前,但大渝百废待兴,皇上必须以国事为重,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圣上总要找个人替他时刻跪灵才能安心,不像恭王殿下可以走来走去。淑太妃不会对圣上的孝心也有意见吧。”
萧倬言句句在理,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下堵了所有人的嘴。
淑太妃无功而返,恨恨而去。
自淑太妃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萧倬言始终阴沉着脸,殿中再无人敢招惹他。
萧倬言也并不苛待这些皇子皇孙们。虽然按规矩大殿之中每日只供应清粥为食,但时常有家眷仆从通过禁军递各种吃食进来,只要不做得太过分,萧倬言也暗中示意放行。
按照规矩,皇子们每日要跪灵十个时辰,只有两个时辰可以休息。即使只是跪在蒲团之上,几日下来,大部分人也都熬不住了,纷纷在殿中寻了去处休息。只要他们不出长宁殿,萧倬言也并不管他们。
对几位尚未成年的皇子皇孙,他反而格外照顾。七日之后,几位未成年皇子皇孙的食盒里多了各式各样的素食,不再是寡淡的清粥。每日跪个两三个时辰后,萧倬言也会劝他们去休息。
七日之后,硬挺着做足规矩的只有恭王萧倬铭、九皇子萧倬雨和萧倬言自己了。九皇子素来重孝道倒是可以理解,恭王是跟他硬耗上了,想要分个高下,这倒是出乎萧倬言的意料之外,看来这人能与三哥一较高下还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那日,萧倬言望着灵堂发呆,一时无聊,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小时候。
那个男人也曾抱着他转圈,也曾把他抛到空中玩耍,也曾抱着他骑马射箭,也曾在睡前亲他,也曾故意用胡子扎他……他教他读书写字、下棋画画,甚至陪着他荡秋千、放风筝、捉蛐蛐。萧倬言模糊地想起,那个男人曾是个溺爱儿子的父亲,他也曾经是个被溺爱的孩子。
忽然间就想通了。
他毕竟真的爱了他十年,现在他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恨是放不下的呢?
其实,没有爱又怎么会有恨,自己又何尝真正恨过他,每一次征战归来,他都希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赞许肯定、而不是淡漠,他从军中侍卫走到今天的位置,又何尝不是希望他的眼睛里能再次看到他。
父皇。您临死之前可曾想到过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时隔十一年后,萧倬言深深叩首,第一次在心里叫出了“父皇”二字。
☆、城楼留书
十多日之后,恭王终于也撑不住了。
二十日后,九皇子也是撑不下去多休息了几个时辰。
只有萧倬言对自己的处境安之若素,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心甘情愿地为那个人做足了孝礼。他安慰自己,就当时还他前十年的养育之恩吧。
那日深夜,三更鼓响,终于熬到了休息时间,各皇子皇孙累得七歪八倒早已经歇下。
萧倬言走到角落处坐下,背靠着朱漆盘龙柱小憩。他还不能休息,他在等报信的禁军。按照时间来算,南楚的谍报今晚就能到,月氏灭国之后楚国成了渝国最大的敌人,边境之上纷争不断。渝国皇权更替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信楚国一点动作都没有。
忽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小小身影摸黑过来,轻轻拽他衣角,一个稚气的童声:“七哥哥,你醒醒。”
“十三殿下,您有事吗?”
来人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他看,正是十岁的十三皇子萧倬然。
“七哥哥,你叫我然儿就好了。我娘说了你就是我哥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萧倬然警觉地向四周望望,偷偷摸摸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几块桂花糕,“七哥哥,这是我娘托相熟的侍卫带进来的,我偷偷攒下来,早想找机会给你了。这么多天了,你一直只喝粥,又不怎么睡觉,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借着烛火,萧倬言捻起那小孩子才爱吃的桂花糕看了看,又见萧倬然一脸真诚的关切,一时莞尔。
不料萧倬然道:“七哥哥,你笑起来可真好看,我还没见你笑过呢。你快吃啊。别给外面守夜的侍卫看到。”萧倬然小小的身子转到前面,试图挡住门口禁军的视线。十岁的他并不太明白整个禁卫军实际上都在萧倬言的掌控之中。
“谢十三殿下了,可是微臣代圣上行孝不能坏了规矩。”萧倬言偷笑,把桂花糕放回孩子的手心。
萧倬然瞪大眼睛:“可是大家都有偷偷吃别的东西。前几日四哥偷偷吃了肉,大哥还偷喝酒了,五哥、六哥、九哥也吃了好多好吃的,我都看见了。大家都有作弊,只有七哥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萧倬言被他逗乐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军人,军人必须信守自己的承诺,我既然答应了圣上,就不会坏了规矩。”
“我就知道你是渝国的大英雄,我小时候就很崇拜你了。”
萧倬言心道,还“小时候”呢,你现在也没长大啊。
此时,另一名小孩也蹭过来了:“我就说七皇叔不会要你的东西吧,你还不信。你这小孩子笨死了!七皇叔是什么样的人,你岂可拿他与那群凡夫俗子比。”
来者是萧倬云的长子、也是皇后嫡子萧子桓。此时,萧倬云刚刚登基,其世子萧子桓尚未受封。他也就十一岁,却口口声声称自己的叔叔是“小孩子”,还一句话把所有皇子皇孙都贬为“凡夫俗子”。
更可怕的是,这孩子“七皇叔”叫得无比顺口,萧倬言感觉有些头大了,只得道:“殿下,皇叔可不是乱叫的。十三殿下才是您的皇叔,您不该叫他小孩子。”
“父皇让我这么叫的!”萧子桓挺起腰板、无比理直气壮。
萧倬言确有撞墙的冲动,三哥都是怎么教孩子的?以前混叫也就罢了,眼下萧子桓身份不一样了,要是再一口一个皇叔的叫他,非得被礼部那帮老古董念死不可:“那陛下让你叫十三殿下什么?”
萧子桓像被突然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虽然十三皇叔是个“小屁孩儿”,但要是让父皇知道他对十三皇叔不敬那可就麻烦了,低低哀求:“七皇叔,能不能不告诉父皇……”
“七皇兄,你别怪他了。我原谅他了。”萧倬然拍拍胸脯,示意自己很大度,并立即从善如流“七哥哥”变成了“七皇兄”。
比遇到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更要命的是,遇到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儿,萧倬言头更大了,“你们两个不累吗?赶紧睡觉去!”
两个小孩子被赶去睡觉。萧倬言刚刚准备坐下,就看着自己的地方又坐了一大孩子。
立刻决定掉头走人。
17岁的萧倬雨坐在盘龙柱旁急忙开口道:“七皇兄别走。”
好嘛,又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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