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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你对王真是忠心。
他幽幽地说,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不是你,就是别人。
我本来想拒绝,却因为他的这句话而点了头。我知道一定是他。十年前救我的少年。
很久以后,我总是想如若不是他挂于腰间的紫色锦囊,如若不是诸多前尘风起云涌,也许我不会跟他走吧。
也许我仍会在若耶溪的河边,与溪水说话,与鱼群说话。捧一泓清泉,掬一滴泪,遥望东方。
他以为那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他以为我仅是为越国大局着想的巾帼女子。
他始终都不知。
【贰】
毡车一路东行。他就坐在我旁边,途经山峦,绿树,海川,他始终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被囚禁于姑苏的王。
我其实很想问他,是否还记得黑风崖上那个穿翠衣,因孤苦无依而差点跳下悬崖的女孩。
少年掷地有声地说,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命。要知道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记着你,不是这个人,就会是另一个人。
我想他说得对。我取下腰间的紫色锦囊送给他。锦囊的里面,绣有我的名字,夷光。
他说,我会一直戴着这个紫色锦囊,我会记得你。
他还说,我要回江南了。那里有潺潺的流水,欢悦的鱼群,高大的桃树开出粉艳的花朵。
于是,我心中的江南,便永远是枝绿花艳的色彩。在某一个明亮的早晨,我离开了黑风崖边,来到江南的若耶溪。
往事总令人忧,身边的男子令人愁。
话未待问出口,他先出一言抵挡住我所有未曾舒展的风情。
他说,不管你过去发生什么事,见过什么人,也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从此,你是西施,是越国准备献给吴王最尊贵的礼物。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忽然,我就笑了。
他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旨在让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再明白不过。如此,我便硬生生地将相思与贪恋挤进五脏六腑,疼得无声无息。
在他的安排下,我一步一步走进一座见不到光亮的牢。他为我画地为笼的牢。
每天有乐伎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如何媚惑人心。教我吴人的舞曲。我开始足下生莲,眉目顾盼,笑靥如花。
偶尔他的眼神会落到我的紫色舞衣上,如盛春里的桃红柳绿,节节攀枝,一树一树地蔓延。却是一双无情眼。
我怎么能不死心?我又如何能死心?
他买来最艳美的丝裙,最贵重的珠钗,最妖娆的胭脂,却是为了将我送到另一个男子身边,让我成为第二个苏妲己。我先是哭,然后是笑,笑中含泪。
他说,西施,我们都身不由己,所以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懂这话中玄机,懂他满满心愫,懂他无奈中的绝望。我以为我真的就懂了。
直到我看见那个肤如凝脂的女子。她只需一招手,便卷走范蠡所有喜怒哀乐,任谁都看得通透。她在林中舞剑,他便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来历,在小小的范府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没落的卫国公主,有人说她是吴国的奸细,更有人说她是范蠡要奉给吴王的诚意。
于我而言,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最后,范蠡送入吴宫的女子是我而不是她。
那一日,我自台阶上,看见妺凉唇角苍白的微笑。听见文大夫轻声地责备,明明是奉送两女,为何只有西施?到底有何用意?
范蠡只以沉默抵住一切流言飞语。而我明白,爱情是范蠡不将妺凉送出的最好借口。
【叁】
姑苏台上,我第一次见到吴王夫差。他虽冷漠,却不似阴险狡诈之人。我甚至能预感到,天下必有一日会在他的手中。
称霸天下是寡人一生的梦想。他站在大殿上笑着对我说这句话时,我仿若看到了大肆铺泄的鲜血。
伍子胥在一旁极力劝谏,要他以江山为重,尽快除掉勾践,以免后患无穷。老臣日日观望星相,发现近日北边有一颗不祥之星初现端倪,而昔日越国都城会稽正在北方,老臣惶恐……
她在姑苏已囚禁十年之久,任她再有什么宏图大志,也消磨殆尽。况她深知寡人的心,送来越女西施,足以证明,她对我吴国已俯首称臣,构不成威胁。相国又何必担忧?
伍子胥再无话说,只能愤恨地望着我。
美酒佳肴,琼楼玉宇,馆娃宫内,笙歌四起。
没多久,范蠡因献美有功,被夫差委以重任,并赦免囚禁十年的勾践返回故里,安度余生。
那一天,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女王勾践。她果真是惊艳貌美,虽蒙着黑纱,依旧是风华绝代。
临走时,范蠡没有回头望我一眼。倒是他旁边的妺凉,冷漠着一张脸,频频回望。我知她在向我炫耀,我那从来不曾得到就已经永远失去的爱情。
我不甘心。眼泪疼进心里。我对自己说,只要范蠡你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一眼,我就会成全你。
马车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我才知道,原来任何事情,从一开始就有定律存在。毁灭的归于毁灭,美好的归于美好。
比如白云在天空心里,天空在江河心里,而江河在大地心里。又比如妺凉住在范蠡心里,而范蠡住在我心里,可是,我要被谁放进心里?
【肆】
半月后,范蠡再次入吴宫,比我预想的时间还要早。可想而知,他是多么紧张妺凉。
他越是在乎的东西,我便要他越快失去。这样,他才能与我感同身受。他赐予我的痛苦,我必要加倍从他爱的人身上夺来。
他的手是冷的,脸是凉的。劈头盖脸地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我不希望将妺凉送到吴宫。
我只是不甘心为越国牺牲的人,只有我。凭什么我一无所有,而她却可以得到所有?凭什么?难道范大夫要逼我中途失节,倒戈向吴不成?
其实他与我都明白,此番兴师问罪不过是徒劳。胜者王,败者寇,以现时局势,夫差要得到一个女子,无人敢拒,更何况是想伺机而起的小小降国臣子。
他说,吴王召妺凉入宫,不过是当一个使婢,你求他收回成命,他必定听你的。求求你。
他卑微地跪在凉如水的馆娃宫内。他越是如此,我的心便越发地狠起来。我站起身,像当日他待我那般,头也不回地走入珠帘内,再不曾出去。
良久,良久。我才悲哀地发觉,不论头也不回的人换作是我抑或是他,疼的,仍旧只有我的心。
直到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侍女进来通报:范大夫还跪在外面。
我打翻了一屋子的陶瓷,奇珍异宝,打翻了所有能发出破碎声响的东西,仍不解恨。然后,我如倦鸟般瘫痪在桌边,侍女们惶恐地跪地求饶。
我隔着一串串珠帘,看着那个男子,我很想问他,既然那么容易忘记,为何还要戴着那个紫色锦囊?为何戴着它的同时,心里却爱着别的女子?我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什么就是不能爱上我?
【伍】
夏妺凉是我向吴王要来的使婢。
伍子胥初初是劝谏,并为此在大殿上当场拂袖而去。夫差也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使婢与相国滋生芥蒂。他说,吴宫上百侍女你随便选几个去。
吴宫可以用来当使婢的女子很多,可是我偏只要妺凉。或者说,我缺的不是使婢,只是一个沾染了我爱情的人。
我以为妺凉她该同我一样,在吴宫这座囚笼里,失去爱情,生不如死。然而,并非如此。她的脸上有花朵的清香,她的头发沾着晨露的雾气,她的双眸即便在最漆黑的夜中,也能发出光来。
她叫我娘娘。她说,娘娘,你能不能把大王让给我。
她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一句志在必得的张扬。她以为只要她一招手,世间万物便会如范蠡一般,朝她靠拢过去。
我笑,不能。我爱大王。哪怕是虚情,我也要将戏做到高姿态,我不能在任何一场缘分里,都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里,夫差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