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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藩这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他毫不在意地哼哼哈哈的应着,领了林蓁就往里走,边走还边问道:“今天你整理的最后那些书上都是记得什么?你说给我听听解闷儿。”
林蓁知道严世藩对自己的疑虑未消,于是便道:“那些都是六部的资料,不能随便对人说的。你若是想知道,何不去问令尊严大人?”
严世藩又讨了个没趣,于是便不再言语,两人回到严家的小院子里,进到屋内,和严嵩、严夫人欧阳氏相见过后,却见欧阳氏身后还立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这会儿南京夜晚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这少女仍然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比甲,里面称着雪白的缎袄,月白色裙子,修长的身材,长得也很清秀,和严嵩有几分相似。
林蓁没敢再看,按严嵩的吩咐坐了下来,那女孩儿也在欧阳氏身边坐了,两人之间隔着个严世藩。严世藩看看那个女孩儿,又看看严嵩,好像有些不解,严嵩便对林蓁道:“这是小女严咸宵,我向来把她带在身边当男孩一样教她文章功课,她不知道比她弟弟出息多少!明日我就要启程进京,维岳你和老夫是忘年之交,上次你又救了世藩,我和贱内十分感激,也从未曾把你当做什么外人。今晚一家人坐下来吃这顿饭,我想就不用让咸宵躲着避着了……”说罢,他看了一眼欧阳氏,欧阳氏也道:“唉,我家里就这么几口人,大女儿早出嫁了,如今家里只有咸宵和世藩两个。这次回江西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家人才能再团聚呢?”
林蓁心想,最好严世藩一辈子都不要进京,说不定严嵩后世的名声还不会那么差,不过如今面对惆怅的欧阳氏,他只能好言劝了几句。严嵩一边让下人布上菜肴,一边问起了林蓁什么时候准备去考举人。林蓁直言告诉他,自己过一段时间就打算离开国子监,回到潮州守着家人,在那里讲讲学,读读书,等后年就去参加广东的乡试。
严嵩一听,似乎对他的计划非常赞同,又对如今国子监学生不肯专心治学的风气叹息了一阵,两人把话题转移到了八股文上。上次严嵩就告诉林蓁,若是林蓁做了什么文章,不妨拿来给他看看。况且严嵩的本经也是《诗经》,每次他和林蓁谈论《诗》,都让林蓁受益匪浅。严嵩有这样的好意,林蓁这次便带了几篇文章来,恭恭敬敬递给了他。严嵩接过来读了一读,点头称好,道:“写的不错,这一篇‘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老夫看来,还是程子的注解更精辟,你回去可以再读一下。哦对了,这里承题还要与前面对应些……”
林蓁仔细听严嵩对他讲了许多如何起承转合,虚虚实实的做八股的笔法,果然颇有收获。不管如何,到目前为止林蓁对严嵩从头到尾还是很感激的。他收好文章拜谢过了严嵩,两人坐回席上,开始用膳。中途林蓁有些好奇,忍不住看了看旁边的严家二小姐,只见她看上去也显得略微有点拘束,一直都没怎么动筷子,倒是严世藩一直在大吃大嚼,还不住抱怨这些平常东西太难以下咽。
第55章
严咸宵轻声教训了严世藩几句; 严世藩就不说话了; 似乎严世藩对他这个二姐倒还是挺恭敬的。或许是因为严咸宵在场,这一顿饭林蓁吃的也有些不自在,刚一结束就起身告辞了。
严嵩也没有挽留,把他送了出去。林蓁刚一出门; 欧阳氏就问严咸宵道:“宵儿呀; 你觉得这林维岳怎么样?”
严世藩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一听这话,冲着他娘道:“什么?难道你们想把二姐许配给这个潮州乡下来的小子?这可不行; 我不同意!”
严嵩这回沉下脸来,道:“你懂什么,我看维岳少年老成,和皇上又有一同读书的情分; 这次张璁和桂萼上疏这么快就又被召进京中,很难说其中有没有他的参与。而且; 听说他还是王守仁的关门弟子。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说罢; 他又看了一眼严咸宵,道:“当然; 这都得宵儿同意才成。毕竟宵儿这次回去也该许配人家了。先前我看老家邻乡有个姓黎的人家不错; 想把宵儿许配给他的儿子。要不这次你们先回去打听打听; 先不要擅作主张; 等我在京城中安顿下来; 我们再好好商议。”
严世藩一听这还是没谱的事; 就不再嚷嚷着反对了; 但是,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林蓁这个人来。这是个在他上一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分量的人物。林蓁现在才十二三岁,相貌看着白皙俊美,谁知道长大了是个什么样子,他的名,他的字,严世藩都没有印象。原本他以为这说明林蓁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成就,可他老爹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至少比他准,如果严嵩说林蓁将来会成大器,而他又没有在上一世出现过,那么他是不是就是自己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那个影响了时局的变数呢?!
他得好好查查这个小子,可惜自己现在手头上一没有钱,二没有人。从宁波宋素卿那里骗来的钱他还要留着让人出海做生意,给他自己积累资本,眼看他爹又要把他送回江西,那他还怎么追查林蓁的来历,还有那张消失已久的藏宝图……
严世藩想到这里,灵机一动,对严嵩道:“爹,等你在京城做了官,能不能让我进京……你听我说,我绝不捣乱,我想去国子监读书,有了监生的身份,至少将来我也可以做官了,你看怎么样?!”
这边林蓁不知道严世藩在琢磨自己,但他却很明白,严世藩一点也不好对付,自己不想再和他打交道了。林蓁回到国子监之后,第二天就请了假,和翁万达,陈一松一同坐上船,往自己的家乡驶去。
一路上,林蓁把自己找到郑和航海日志的事对两人悄悄说了,陈一松和翁万达都认为,这是如今最好的处理方法。那几个箱子进了京城,很有可能数年之内根本就没有打开的机会。严世藩的手一时半会还伸不到那里,这些资料就是安全的。
不过,这也同时催促着林蓁,后年八月的乡试,他决不能有任何差错,必须一试即中,早日入朝为官。
八月初几人回到海阳的时候,海阳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们先去府学、县学拜过了先前的教谕,然后又去看望了李知县还有林蓁的族伯林廷相、林廷泰。他们听说林蓁去年拜了阳明先生为师,此番归来是打算在家乡结庐讲学的,都十分欢喜,林廷相道:“薛中离薛大人前些年在金山的玉华书院讲学,如今结斋于梅林湖畔的虎山,整个潮州,甚至广东的士子,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声。”
李知县也道:“今年早些时候,薛兄的弟弟和侄子一同中了进士,消息传来,整个岭南都知道了他们薛家的名声,前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只不过,很多人是为了请教四书五经而来,最终却为阳明心学折服,在虎山周围自己盖了茅屋,日夜和中离先生的弟子讨论学问,那盛况,我可是从来不曾见过啊!”
林蓁听了,颇为欣喜,有薛中离打下的这样的基础,自己再进一步的传播阳明先生的心学,想来就会事半功倍了吧。到时候整个岭南的士子的思想就不会再过多的受到程朱理学的束缚,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事的风气一定都会焕然一新!
林蓁和翁万达、陈一松拜别海阳县这些师友,各自回家探望亲人去了。他们约定下个月一同在薛中离讲学的地方见面,商议接下来近两年的时间应该怎么度过。林蓁带着七分急切,二分喜悦,还有一分忐忑,踏上了回山都乡的路。
八月正是稻谷成熟的季节,林蓁再一次离乡归来,却觉得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兴王府、南京城,还有隐隐脑海深处现代社会的记忆,如梦如幻,在稻香虫鸣中显得那么不真实。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到何处去?林蓁忽然在田间地头停下了脚步,愣愣的看着地平线处重重浮云交叠,映着微红的一点晚霞,在那里,他的家人们和几位乡亲正在等待着他,他已经依稀辨别出了程氏和林学的身影。林蓁眼眶有些湿润,先是快走了两步,随后拔腿奔跑起来。他一面跑,一面挥着手喊道:“阿母,大哥,我回来啦!”
程氏提着裙角迎了上来,邻居林阿伯一家还有村里的总甲林老爹都在旁边笑吟吟看着他,道:“二毛,你长高了不少啊!”
林蓁看看自己,再看看哥哥林学,他不知道自己的变化,但他眼中的林学和离别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