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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宫里,建明帝案前,却是一场轩然大波。
地上抖抖颤颤跪着一排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
绿春蔫头耷脑地佝偻着身子站在一边,听着建明帝已经半个时辰不歇气的臭骂。
“连谁给太子出的这个主意你都查不出来,朕要你们有何用?”建明帝铁青着脸,拼命克制,手指还是忍不住地抖。
底下一个年轻的,乍着胆子,说了一句:“奴婢并没说谎,太子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听说了,当即就把穆跃叫过去臭骂了一顿……还说让他女儿是惹事的根苗,让她赶紧病逝……”
建明帝冷冷地看着他,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以为朕跟你一样蠢?”
冲着那小内侍使个眼色,绿春弯腰,轻声对建明帝道:“陛下,让他们先走吧。老奴回头悄悄地换了他们就是。”
建明帝哼了一声,别开脸继续生气。
绿春挥了挥手里的塵尾,底下跪着的人们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疾步退了出去。
“穆家门户森严,消息还没送出来。陛下先别生气,弄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再说。”绿春小心翼翼地端了盏热茶给他。
御书房内没了旁人,建明帝阴沉着脸,抬起一双鹰隼一般的利眼,低声喝问:“那沈家呢?”
绿春苦笑一声:“二小姐是被罗氏揪着耳朵进的内院,听说在大房跪了半个时辰,还是老夫人发了话才回了如如院。一回去就请了孟夫人过去。全家都如临大敌。可是等沈侍郎从宋相府上回去,这高高举起,就变成了轻轻放下。只是禁了二小姐的足。”
“宋相怎么说?”建明帝的脸色莫名好转了一些。
“宋相那边虽也吓了一跳,但因对穆大人的人品一直嗤之以鼻,所以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让沈侍郎不要理他。”
建明帝眯起了眼睛:“难道真的是朕想多了?”
绿春偷眼看了看建明帝,欲言又止。
建明帝冷冷地看过去,并不作声。
绿春忙低声道:“老奴想起,上巳在芙蓉园,穆家那位小姐,借着二小姐落水一事,很是在皇后跟前出了回风头。皇后娘娘好像非常喜欢她。您说,可不可能是她瞄上了东宫的位置,所以自己闹出来这么一出?”
建明帝白了他一眼:“若果然如此,估计现在已经被穆跃打死了!自作主张的女娃娃,该是罗氏那种管法才对!”
正在此时,外头有内侍小心翼翼地声音响起:“礼部侍郎沈信言请见。”
“哟。送上门来了?”建明帝眉梢高高挑起。
绿春眼珠儿一转,忽然贼笑着附耳过去,嘀咕了两句。
建明帝似笑非笑地瞟他,轻声道:“让沈信言听见你出的这个主意,怕不是要背后找人打你的闷棍了?”
绿春赔笑:“老奴是陛下的人,沈侍郎大小这点子忠君之心还是有的……”
建明帝终于哈哈大笑了出来,挥手令人:“宣。”
沈信言抱着一摞折子走了进来,大冬天的,额角鬓边已经微微见汗。
“臣参见陛下。七天后冬至大朝的事情,只剩这几件了,臣今日得请了圣裁,晚间就布置下去了。”沈信言不废话,直接上正事。
建明帝原本想要询问沈濯和穆婵媛争吵的事情,一听是这等大事,立即换了正色,伸手拿了奏折,一件一件地跟沈信言商议起来。
“如今太子既立,那么不论是今年冬至还是明年元正,第一位为陛下献寿行礼的都该是太子殿下。此事虽然往年也都是大皇子在做,但礼仪措辞上毕竟不同。前几日臣去东宫去寻过翁詹事,他说年长,欲让穆少詹事代办。”
沈信言就事论事,却也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赞同:“然臣认为,翁老虽然年长,但此事他只需在旁督促,并不用费多少体力。何况,他一向与太子亲近,太子敬老尊贤,想来习练之时,也能多三分认真。
“穆大人自然也是不错的。但毕竟对京中事务不熟悉。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翁老在大明宫含元殿站了多久?穆大人现在能把含元殿里的殿阁都看全了么?
“今年是太子册立的头一年,冬至元正又是国家大典,不仅有大宴内外,还有太庙祭祀,委实不该这样轻忽。”
建明帝皱了皱眉。
这个太子,真是轻重不分了!
就算是想要抬举穆跃,也不能拿着这样重大的时刻儿戏啊!
“翁瘦竹已经六十多了,又多病;大冬天的,他还真坚持不下来。沈卿别担心,这件事,朕让肃国公去办。”建明帝不客气地选了一个比翁志亨地位更高的武将去督促太子。
沈信言一滞,细细一想,拊掌笑了:“可不是该肃国公去!他老人家前些年闲不住,不是还管了几年京城的千牛卫么?”
千牛卫乃是京城十二卫中的皇帝侍从、仪卫,正是在冬至元正以及各种祭祀仪典中的护卫军。
建明帝也觉得自己简直是神来之笔,得意一笑,顺着这个话题,试探沈信言:“说到穆少詹事,朕这两天倒是听了几句闲话……”
“陛下,大事重要。臣不能让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分了臣办正事的心。冬至元正,万邦来朝,那不仅仅是臣这一年中最重要的差事;那还是国朝上邦的脸面,大秦天下的脸面,陛下您的脸面。
“其他的,对臣来说,闲事耳。”
沈信言温和有礼,却字字铿锵。
第二九一章 无忧矣
建明帝只觉得嗓子眼里堵上了一团丝绵也似,咳了一声,绝口不提再提及此事,而是认真地跟沈信言讨论起大朝上的未尽事宜。
这些事情,沈信言都有腹稿建议,建明帝又不想再旁出枝节,君臣两个都认真起来,事情进展得极快。
不过一个多时辰,堆成了小山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沈信言也不赘言,站起来,将奏折重新都抱了起来,欠身告辞。
建明帝对这样不说废话的臣子越发满意,一脸和煦地又嘱咐了他两句保重身体,便让他去了。
而当沈信言走到御书房门口,迎面却瞧见了披头散发的三皇子秦煐。
对自己的仪表一向都非常注意的沈信言不由皱起了眉头:“三皇子殿下,如何这般狼狈?”
秦煐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儿,神情中甚至多了一丝委屈:“老师,集贤殿的那几位,已经快把我欺负死了,您得帮帮我。”
“原来是这件事啊。”沈信言的表情温和下来。
秦煐的眼神有些振奋,擎起了手,瘦长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指里,掐着至少一百张纸:“这是他们让我三天就必须写完的功课!”
沈信言弯了弯嘴角,声音温柔,脸色和蔼:“我没空。”
哈?!
秦煐的表情顿时呆滞了。
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绿春塌下了肩,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师……我写不完,有些题目我想不通。他们几个人的论调不一样,我不知道听谁的。他们让我自己想,可我想不通。”秦煐越说越伤心,几乎要哭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沈信言接着把怀里的奏章递了过去,温和言道:“不过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东西抱去尚书省吧。挺沉的,我抱不动。”
秦煐下意识顺手接了过来,表情越发委屈:“师有事,自然弟子服其劳。可是老师,您得教教我。”
咦?三皇子什么时候能这样做小伏低了?
绿春觉得自己简直是大开眼界。
“嗯,我看看。”沈信言从秦煐手中抽走了那叠纸。
秦煐又惊又喜,紧紧地抱了奏折,生怕掉了,根本就顾不上自己的头发,凑过去,絮絮地诉苦:“两位简先生的论调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相悖,袁先生激烈,殷先生尖锐,每个题目他们四个都要先打一架。我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沈信言边走边一一地看着那叠纸,唇角不由绽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三殿下大有长进。殿下若是无所适从,不妨每个题目上,都选一个人的角度站一站,然后演绎,看看此事若是照着这条路发展,会有什么结局……”
师徒两个边说边走,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然而绿春在后头,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沈信言对三皇子的教导之法。
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全都告诉建明帝。
建明帝听了绿春的回禀,先是意外于沈信言竟然没有无视掉三皇子的求助,接着又自责:“朕真是糊涂了,听你这家伙的胡言乱语,给沈卿又添了这些事。他现在忙得恨不得飞起来。”
对于沈信言的教导之道,更是大加赞赏:“不愧是礼部侍郎,又操持过学政。这样循循善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