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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不无怨愤的话说得痛快,杨怀犀却是悲叹不止,回想这一生,也的确波折,本有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意想报效君国也能因此改变自身的命运,哪知尚未入仕,老师便被无端治罪流放,年轻气盛的他未免对肃宗之治大失所望,也曾生过隐遁之心,到底还是不服于空有学识而一事无成,那时听闻蜀王礼贤下士,结交之后,果知其有壮志,杨怀犀因看穿德宗之后,仁宗帝懦弱无能,韦太后又短见昏庸,误以为蜀王若得权位,才有希望开创一番新局。
然而诚心辅佐,渐渐知道了裴郑二族冤案背后,甚至也有蜀王出谋划策,他当时便极端心惊与懊恼,更至后来,贺洱继位,蜀王为垄权以助天子亲政,不惜暗助东灜志能便潜藏于周兴风作浪,这彻底让杨怀犀心灰意冷,这才决意另投明主。
谁知晋王系看似英明,实则也是两眼只有利欲,心中全无社稷,就算胜算更多,但得权位,必定也无力挽回华夏之厄,大周国运。
贺周的江山,看来是真走到穷途末路,甚至会重蹈晋末五胡乱华之祸,杨怀犀不为一姓一家悲叹,他悲叹的是华夏之治即将泯灭,泱泱大国彻底崩亡,千万百姓即将沦为异族奴役,早知如此,他还不如落草为寇,投身急公会,彻底背离这些所谓的皇族正统,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然而他此刻已然是自投虎口,再也没有另投明主的机会了。
已经是到了如此绝望的境地,杨怀犀亦不愿苟活,只见他整了整衣襟,拂了拂袍裾,也不行礼,也不告辞,洒洒落落起身,举步直出厅室,听着晋王妃总算说出“先生留步”四字,然而杨怀犀已然是心灰意冷,就这么背对着,不回头,只稍稍顿住步伐:“杨某虽无能,辜负师长悉心教导,此生一事无成,然还谨记老师当年教诲,不敢与利欲之辈同流合污,杨某自知今日之后,再无生机,这便回去坐等王妃赐死。”
说完举步,又摇了摇头,他已存必死之志,两眼看向这厅室之外,虽有几株红梅花开得正艳,亦觉视线里一片昏沉黯淡,悲哉这半百人生,饱经挫折,终于是这般不明不白的终结,妄废了天生资质,又得名师指点,不过也如刍狗而已。
僵呆呆的步伐再往前迈出,杨怀犀再度听见一声“先生留步”。
十一娘也已经从榻上站立起来,上前两步:“先生且听我这两句,再决定去留不迟……如今我再不瞒先生,青面少将秦八郎,实则便是晋王贺烨,此番利用疫毒大败安东军,确为殿下之计,不过殿下当然不会为了战事胜负,妄顾百姓生死,疫毒并未投放水源。”
杨怀犀步伐仍然向外,眼前却兀地清明起来,突觉几株梅红分外刺眼,以致于让眼中酸涩不已,他急急一转身,姿态不免显得几分狼狈,大别于一贯以来的洒落超然,但杨怀犀当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转过身来,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瞪眼结舌:“王妃这话当真?何意?”
见女子唇角带笑,那不耐烦的神色当然一扫而光,此刻甚是恭谨伸手朝向坐榻,缓缓道:“还请先生落座细说。”
杨怀犀也顾不得礼数了,只微微颔首,重新跽坐下来,仍是迫切地盯着王妃,倘若耳朵能随心所欲,此刻必然是学那兔子直竖起来。
他先是震惊于晋王贺烨怎么突然与让敌军闻风丧胆的秦八郎“合而为一”,当然更关心的是还是晋王竟然没有在水源之中投放疫毒。
“殿下得知疫毒一事始末,虽立即想到加以利用重创敌军,然而当然也考虑到投放水源会使疠疫蔓延无法控制,牵连无辜百姓,从一开始,便摒弃了投毒水中,殿下亲自率军偷袭,预断出刘洪元主营大致所在,经过勘探,知其下令军中斥侯日日出营察探,以防主营被袭,故设计投放染疫之野禽,伤其足,让敌方两员斥候轻易捕获。”
十一娘没有解释贺烨怎么成了秦八郎,只说目前这一桩计策。
“武威侯已经收复幽州,保定虽仍为敌所占,但刘洪元为防我周军形成合围之势,下令保定领将闭城固守,如此一来,刘洪元后援粮路已断,故而殿下料定其必然会严控军士口粮,试想日常艰苦,饮食不足,此二斥候当拾获野禽,怎能不饱口腹之欲?然那野禽已被殿下喂食腐毒,虽是活物,人一当食用,十之八/九会染疠疫。”
杨怀犀已然是恍然大悟,再无悲愤,竟击掌大赞起来。
第1016章 信与用
那两个斥候在勘察敌情时路拾“美味”,难抵诱惑烤食来吃,这吃独食的行为当然不可能广而告之拉仇恨,到后来虽染疠疫,有风寒症状,然而此乃寒冬季节,军士们风餐露宿,患病也属正常,不足以引起医官格外重视,直到此二人病重而亡,与之接触者再染“风寒”,医官或许才会怀疑是否疠疫。
到此时,贺烨放出张崇,由他去通风报讯,斥候已然病死,刘洪元自然也无处打问他们路拾野禽一事,立时便会怀疑是广阳部将计就计,把那疫毒投放水源。
这个计划制定之初,贺烨便有把握不让疠疫扩散,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苇泽关外,甚至连常山等州县,百姓们都已被先期撤离至山岭之中藏身,刘洪元确定军士感染疠疫,必定也会做出隔离防范的措施,水源其实并未受污染,疫情又怎会扩散?
就连那两只折了翅足的野禽,倘若没有被安东军斥候拾获,也会立即被射杀掩埋,确保不会将疠疫扩散开来。
说到底,刘洪元其实根本不用惊惶失措仓猝撤离,他只要把那十数名染疫者“处理”,疠疫就能断绝,然而因为张崇报讯,刘洪元坚信晋王妃已在水源中投毒,这才乱了阵脚。
其实这回计策,与其说贺烨是利用了疫毒,还不如说利用了人的心理——便连杨怀犀都无比确定晋王系求胜心切在水源投毒,更何况是刘洪元?
换而言之,倘若对方换作对晋王尚有了解的十一娘,这个计策当然也就不会生效了。
关键其实在于,晋王知敌,而敌不知晋王,当然,倘若没有久长确信疫毒存在,下令张崇通风报讯,刘洪元不知广阳城内爆发疫情,此计也不能有此成效。
十一娘起初任由杨怀犀误解,不加分辩,是因她对杨怀犀还无法全然信任,认为没有必要辩白,再者也是防范要秘走漏,然而今日杨怀犀听闻广阳部已然大胜,当军民无不庆幸之时,他却仍然心忧幽燕百姓,劝建不成,竟生绝裂之心,如此机智谨慎之人,全然不顾此时己为鱼肉人为刀俎,竟是为了与他全无干系的幽燕百姓,当面斥鄙晋王妃,这样的风骨,才真真正正赢得了十一娘的敬重,不疑杨怀犀乃贪婪无信之徒。
也是直到此时,杨怀犀方才真真正正受到了十一娘几分发自真诚的礼遇,但他在恍悟晋王妙计,感慨这回总算投得明主之余,还不忘指谪晋王妃对他的试探:“所谓用人不疑,王妃此回试探之行,有失胸怀,需知世上君子鲜寡,多数才能之士,难免会存私欲,又有多少人心经得住试探呢?故,殿下与王妃倘若志存高远,还当慎行试探,以防事与愿违,反而激发人心之恶。”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是老生常谈了,但关于试探激发人心之恶的言论,十一娘还是首回听闻,因她素觉人心叵测,虚矫者大行其道,奉行要成大业,警而慎之方为准则,就拿她自己来说,起初甚至还曾怀疑过陆离为苟且偷安加害八娘,虽未经试探,然则也是经过了不短时间的考量与观察,终于打消了疑虑。
也难怪十一娘多疑,当时她经过族灭人亡之祸,连自己也是死后再生,她曾经相信过贺衍不会妄加治罪她的族人亲朋,结果就是贺衍一纸圣令,判决裴郑二族罪有应得,紧跟着八娘死于生产,她自己也被毒杀,睁眼闭眼间,虽是三年过去,可十一娘刚得新生时,怨恨与悲痛一如闭眼之前,她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平和心境,对世上一切都怀抱着疑恨。
故而十一娘也无法立时参透杨怀犀这话,辩道:“先生先助蜀王,后背主来投,虽有择木而栖之说,使怀疑虑却亦难免,不过经此一回试探,确知先生虽口中不申,要么骨存仁义,要么深不可识。”
言下之意,倘若杨怀犀早知十一娘今日意图试探,故意表现得义愤填膺,心机深沉到此等地步,那就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