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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下去,举座皆惊!
在京兆柳氏,莫说嫡宗嫡女,便是庶支庶女也鲜少于人前如此苛暴,更何况柳七娘一贯亲和友善,谁都没料到会有这样一面。
十一娘也的确觉得七娘之言大不妥当,责问污篾长辈也就够了,足以警诫,何必带上区区庶女这话,难不成嫡女就能诽谤亲长?七娘是恼羞成怒,泄露了真实想法,可这“真实”,万万不该名门闺秀具有。
这事萧氏当然早有听闻,可当时因为四娘那桩大事,暂时不能顾及,眼下,应当是要与七娘“好好交心”了。
正如十一娘所料,萧氏这时正当忧愤,侧着身子坐于正席,看也不看直直跪在地上的长女。
七娘如果光是跪着也还罢了,却被她乳母卓妪持鞭,一下下笞打小腿。
虽然七娘两眼含泪,不过因为激愤满怀,感觉到的竟然不是疼痛,满满都是不甘与耻辱!
她这些日子以来,受无妄之灾也就罢了,隐忍不言已是辛苦,哪里还能忍受人言嘲笑?!
原来,七娘并不以为只是五娘受讥,那些仆妪口舌之下,也不无议论是她之故,才导致四姐姻缘受阻,被逼修道。
简直就是荒谬!
明明是世母出身裴氏,而裴氏又得谋逆大罪,导致四姐被天家忌惮不放心她嫁入王家,才这样逼迫祖母!
原本就该四姐入宫,为什么大家都要议论是她自私?
四姐是咎由自取,谁让摊上这么一位罪逆出身的生母,和她有分毫干系?!
所以,当叔祖家那位庶出柳荧玉对太夫人语出不敬时,柳七娘才飞快感觉到这是在羞辱自己——这些人,无非是想借口祖母偏心,讨伐她自私自利!
区区庶女,竟张狂至此,她哪能忍受?
及到今日萧氏问责,七娘一听母亲竟还怪罪她当日求情于大母跟前,越发觉得委屈激愤,一气之下脱口而出:“女儿有何错,原本该死就是四姐,谁教她有个出身裴氏之母,才致忌惮!”
萧氏原本还只是生气女儿沉不住气,一听这话,更是目瞪口呆,不由红了眼眶:“你与四娘是姐妹,四娘以往对你如何友睦亲爱,不想你这……”终于是不愿说出“孽障”此类诛心之语:“怎能这样狠毒心肠,你说谁该死?倘若不是……”萧氏又想到七娘并不知情当时嫂嫂“暴亡”真相,深深吸一口气,眼泪却难以止住:“七娘,枉我历来对你严厉教导,不想你之胸怀却如此狭隘。”
七娘似乎更加激愤,险些说出更多过激言辞,但见母亲哭泣,终于是摁捺住了,却仍不服气:“女儿所言,无非实情罢了,四姐罪逆之后,本不应享配高门迎娶。”
萧氏憋得怒火焚胸,然而也明知诸多隐情这时不能诉与七娘,只好动用体罚。
可她心里不无悔愧,说到底,还是教女无方,一昧只因情势危急而施予严厉,万万不料七娘竟这样执拗,笞打虽加七娘身上,萧氏这时也不好受。
岂曰早在一旁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她深明主母性情,倘若这时求情,主母是否理会还是两说,更甚于被七娘误解,认为区区奴婢都比生母更加爱惜她,岂曰也只好忍住,当见郎主来时,才总算吁一口气。
可柳少卿却不轻松。
他才刚回府,正欲趁着今日家有喜事与妻子“情调”一番,缓和多时以来的沉重气氛,竟然得知七娘正被责打,顿时“魂飞魄散”——妻子虽然一贯严厉,但还从来不曾动用体罚,今日这是为何?
萧媪虽然早先拦下了四娘与十一娘,也是担忧更会让七娘难堪,眼见郎主归来,当然不会阻拦,是以柳少卿就这么毫无阻碍闯入,眼见女儿一双小腿已经笞红密布,登即心疼得一张脸皱成包子。
然而,当七娘委委屈屈一声“阿耶”之后……柳少卿更多关注则是妻子那双含泪秋波。
他当即摆定立场,喝出一句让七娘有如五雷轰顶的话来!
第80章 可怜慈母心
“柯柯莫再倔强,看你将阿娘气得!还不快道歉。”
其实倘若七娘尚存冷静,当然不至于听不出阿耶这是在替她求情,只这时她正觉满腹委屈,哪里还会去想言下之意,见阿耶竟然也不问清红皂白开口就逼她认错,五脏六腑更是被悲凄填得满满当当,跪姿就越发僵直了,咬着牙一字不说,只是眼泪更如泉涌。
柳少卿见女儿这样情状,又是心疼又是叫苦,可始终不忘“严父”立场,倘若他直接为女儿求情,岂不造成妻子更成了“黑脸”?也是急中生智,柳少卿再生一计——看妻子这时神情,心里只怕也是万分不忍,既然不能劝服女儿,还是在妻子这头用功,所以他也不顾仆婢在场,一把拉着萧氏的手:“娘子,今日我与旧僚重逢,不觉饮酒有些过量,眼下正难受,莫如娘子亲手替我煮上一碗醒酒汤。”
萧氏当然知道夫君这是要将她支开现场,七娘这场罚责自然终止,固然她也为七娘倔强不服恼怒,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所生,又哪里真能狠心体罚,倒也“听劝”,假作责备两句丈夫饮酒无量造成伤身,起坐离开了。
萧氏一走,柳少卿立即给予施罚者卓妪一个眼神示意,却没有与七娘多说,也紧跟离开。
夫妻两到了起居处,柳少卿这才劝道:“可还是为柯柯当日不顾四娘?她还小,又遇见这等大事,慌张在所难免,行舟今日罚得可有些重。”
萧氏这时情绪已经平复不少,可一听这话,怒火又再冒了上来:“她若知错能改,我又何至如此?可仍旧一点不思过错,当我面前,竟说出四娘该死这等恶语,可见冷漠心狠,言行有过尚且能得宽谅,心术不正却必须纠正。”
柳少卿连忙陪笑:“小孩子气话而已,哪里就有这样严重,七娘往常可对姐妹十分亲睦。”
“我正担心这点,以往姐妹之间相处也没多少要害利益,又礙于管教,七娘才能维持亲睦,就凭这一件事,她是担惊受怕一回,不过也没半点受损,只不过因为这段时日议论纷扰,七娘便疑心有人暗下嘲讽她不顾手足,竟对四娘心生忿恨,半点没有念及四娘当日为了庇护她,自请入宫是何等爱护,心胸这样狭隘,将来若遇见更大险难,说不定就会惹出大祸,外人一时半会不至于威胁,她自己就内乱起来。”
柳少卿听了这话,知道不能再和稀泥,便缄口不言,只手掌仍然一下下抚着妻子肩背安慰。
萧氏生了会儿闷气,又长叹一声:“说七娘小,她眼看就过十一,在闺阁又能再留几年?我原来还想,她到底是咱们嫡长女,将来婚配也当高门显望,只这心性倘若扭转不过来……因而我想,莫若让七娘远离京都是非地,为她寻上一门地方著姓诗书之家,门风肃正之族更善。”
还不待柳少卿表达震惊,萧氏竟又提起出人选:“郎君可还记得当年为富阳令时,妾身曾与韩家妇岑娘交好,她有一子,那时十岁,比七娘年长三载,一笔字写得十分不错,性情也甚谦和,当年岑娘便有结亲之意,不过我当时觉得孩子们还小,论及婚嫁过早,一晃三载,我虽回京,岑娘却仍未与我断绝书信,回回还仍问起七娘……我是想,莫若郎君遣人仔细打探韩小郎这时情况,倘若德才皆好,倒是可以结亲。”
柳少卿目瞪口呆,半响才吞下一口唾沫:“娘子……娘子息怒呀,即便柯柯这回有错,最多也不过是小心眼,有些自私罢了,慢慢纠正教导不迟,总不能因为这样,你就狠心让柯柯远嫁……她才多大?娘子可不能这样武断,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柯柯。”
“郎君这是什么话!”萧氏才刚平息的怒气又再蹭蹭上涨:“柯柯是我亲生,我何至于……眼下朝中什么情形郎君难道不知?太后接下来还有什么举动难以预料,这些年来,我就因未雨绸缪,恨不能将七娘姐妹尽快教导得机警沉稳,万一面临险境,才不至于手足无措而遭逼害!九娘也罢,虽说机警不足,性情更是直率,却也不存狭隘自私,将来旁人若要利用设计也不容易,终归还是会以家人为重,可我实在担心柯柯……”
萧氏说到这里难免沮丧:“眼下遇到一点挫折,竟就忌恨姐妹,倘若不能扭转心性,将来如果面临更大利害关要,为自保荣华,说不定就会受人设计行为祸事,害人害己!”
“我这时起意先为她议定姻缘,也是担忧将来太后利用,别说七娘,便是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