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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纸文书并不繁杂,唯有四字——节哀珍重。
然而这字迹……
柳蓁从前就以裴五姐手帖临摩,当然一眼认出旧迹。
她正惊疑不定,却又听闻一句:“阿蓁,转眼春季将尽,这时篷莱殿前,牡丹怕已凋萎……我却仍记得当年允诺,只惜,不能应誓。”
篷莱殿前牡丹好……当年外祖父寿宴,她终于再见贵为皇后的五表姐,当时,便纠缠着来年春好,定要去篷莱殿前赏花……只可惜,来年春至时,蓬莱殿中再无亲人长居。
刚才悲愤填膺时强忍着没有落下的眼泪,这时才再忍不住。
柳蓁深吸口气,只觉脊梁一阵颤栗,然而更有太多期望忽然涌上心头,却又难以置信,她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碰撞得一樽梅瓶几乎横倒跌坠,然而她却一无知觉,只用两眼紧盯着面前身量尚不及胸口的女孩,摇头,摇头,泪落如雨,但因哽咽而不能问出心头惊异。
“阿蓁,是我,是渥丹。”
十一娘轻轻一笑,却也是泪眼婆娑:“你这小猴灵,这回可信了?”
柳蓁幼时好动顽皮,被五表姐戏称小猴,她却引以为傲,说小猴机灵,自此,五表姐私下便常爱唤她小猴灵,这事连三郎都不知,而知道这事的长辈……眼下无一还在人世。
“十一妹,你别……别捉弄我。”却仍然,难以置信这样惊喜突然又匪夷所思之事。
十一娘叹了一声:“说来话长,阿蓁。”
……
待十一娘完全恢复裴五姐的口吻,将她前世陷于深宫最后一段经历,以及睁眼便是三年过去,转生于柳十一娘这段经历说来,以及这些日子以来,是怎么怀疑柳家事涉旧案,又是怎么旁敲侧击推断出韦太夫人清白,如是等等,无一隐瞒诉诸,柳蓁这才信之不疑,情绪激动地搂着十一娘:“真是五姐,你真是我五姐……五姐,万幸,万幸……”
十一娘轻轻安抚柳蓁肩背,好容易才等她平息心情,便就问道:“阿蓁,姑母当年……”
“是太后!”柳蓁咬牙说道:“外王父与舅舅处斩,裴郑二族遇诛,太后便遣宫中内侍送来药品问候,称听闻母亲因为伤痛患疾,太后特意恩抚,交待母亲好生养病,万不可过于忧伤以致疾重。”
“当时母亲虽然心怀悲痛,却明明安好无恙在大母跟前,一同听候太后口讯,那内侍却仍然口称母亲已经疾重!如何用意,昭然若揭!”
“大母安抚母亲,让她不需过于担忧,最多不过……让父亲与两位叔父辞官,这样,太后便不会顾忌。”
“然而,内侍日日前来问询母亲病情,大母气不过,直言母亲深知太后恩抚有加,不敢自伤,已经大有好转,请太后安心……那内侍却冷笑,说太后实在放心不下,已经嘱咐医官问症。”
“那医官,竟也睁着眼睛说瞎话,称母亲病势沉重,万万不能吊以轻心……又说听闻三郎自幼体弱,太后也有交待细心诊治……眼见太后步步紧逼,而大母也不肯退让,母亲她……为保家族尤其是三郎平安,服毒……”
十一娘听到这里,不由狠狠拽紧拳头:“裴郑族灭,姑母不过妇人,太后竟也紧逼至此!”
柳蓁忍不住痛哭道:“母亲服毒后,没有张扬,只将我唤去跟前,临终之前嘱托……让我好好听教于大母,不要惊动旁人,只需悄悄告诉大母,大母自然明白应该如何……父亲闻讯赶回时,母亲已经……竟是临死之前,也没得见父亲一面留下只言片语。”
十一娘又问:“姑丈可是与太夫人并无不睦。”
柳蓁颔首:“非但父亲,便连二叔,也对大母一直恭顺敬服。”
果然如她所料,至少柳家这三房之间,兄弟并无嫌隙,一切都是太夫人有意营造假象,那么,是为了……
“父亲不能接受母亲与外王父一族被人逼害,决意要察明隐情……我也是后来听大母说起,外王父在大祸前,应是有所预料,让外王母来见大母,拜托庇护母亲,还有五姐……可是,可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大母无能为力。”
十一娘闭目,韦太夫人在姑母一事上已经竭尽全力,不惜与太后硬顶,但仍然没有护得姑母平安,更何况是身陷深宫的她。
“太后涉政,圣人却因诸多人事引群臣劝谏,十分为难,后外王父力谏圣人不应容后宫干政……太后也有所收敛,是以,外王父虽然有所担心,却也没太多防范……外王父入罪后,大母料定一切皆为太后操纵,对于父亲忍辱负重之念十分支持,便是两位叔父,实则也不甘任纵太后把持专权。”
柳蓁再度深吸口气,握紧十一娘的手:“可是因为五姐薨逝,圣人哀恸不已,据二叔判断,圣人虽仍上朝听政,可神不守舍,更像只是走个过场,只怕眼下朝政……已经被政事堂那几个国相直接上报太后处断。”
十一娘眉心一动,她似乎隐约明白了太后为何连阿蓁都不放过,甘心被乔氏这样货色利用,不惜自称犯厄,也要逼迫阿蓁为女冠而不嫁。
针对者,其实也并非阿蓁。
那么也就是说,韦太夫人一番计划应该有八分成算。
想到这里,十一娘也回握住阿蓁的手:“听我一句,千万信任太夫人,再不能有轻生之念,否则姑母怕是泉下难安……阿蓁,今后我离不开你与三郎助益,你信我,我决不会让裴郑含冤不雪,放纵韦太后这个元凶得偿所愿。”
柳蓁这时自然再无迟疑:“只要有望替外王父与母亲血恨,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那好,我们这就便去见三郎,就说……你入宫前,有话要对他交待。”
第64章 应对含象殿
明黄锦锻铺成的云凤紫檀围榻上,韦太后垂足为坐,高髻堆如乌云,两侧金簪垂下明珠流苏滟滟,可这发饰光华,却不夺双颊红润与眼中精神,这哪像“犯厄”而不济颓靡模样,奕奕神采足能照亮这略显幽深殿堂。
寻常普通面见外客时垂足颇为失礼,然则天下唯有三人不受此则拘束,便是圣人、太后与皇后。
可熟悉太后者也都清楚,等闲情况下,这位一般不会端着这与众不同威仪,莫说贤妃、义川王妃等历来亲近者,便是其余命妇,若非正式朝见,一般都在偏殿、宴厅甚至起居处,可偏偏今日诏见韦太夫人这位手足姐妹,太后却破天荒地启用正殿。
此位天下至为尊贵妇人这时唇角带笑,端坐凤榻眼看太夫人拾阶而上,缓缓好一歇,才到座下,施足跪叩大礼,依然是无可挑剔的仪态,不卑不亢得让人如鲠在喉。
她与太夫人其实同年出生,略长两月,本是十分相近年岁,论来姐妹间应当投契,然而因为蒋姬当年自恃得宠身份也不算低微,时常与主母较劲,这让她受了许多牵连,幼年之时,便与太夫人有些貌合心离,后来她好容易凭借自身努力讨得嫡母欢心,更得阿耶怜爱庇顾,也曾竭力奉承太夫人这位嫡女,可惜太夫人竟然油盐不尽,一直对她疏远冷淡,便是后来她入选后宫、贵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更甚至于眼下享太后之尊,对方却始终敬而远之,不肯显露半分奉承阿谀。
有时还真让人恨得磨牙,却更生征服挫警愿望。
可太后也不得不承认,识人善断如她,对于这位四妹却始终难以揣摩透彻,甚至让人沮丧更是,仿佛她在太夫人跟前,竟然反而有几分“无处遁形”透明感,每每她有意示以亲近,居然会自觉虚伪,很有些演不下去的尴尬。
想当年,祖父虽然也曾官居吏部侍郎,父亲也有三任资历,韦家又是大姓,更因曾经出过被史官赞为“女中尧舜”之端慧文皇后而跻身名门,可论权望,终究不足裴、薛等京兆显望。父亲韦靖又很有些风流任性,娶妻重“色”,故而嫡母也并非出自名门,只是中流世族女儿,贤惠是真贤惠,见识却十分有限,略用手段便能讨好,便连这时相国夫人六妹妹,不也是浅薄无知之辈?偏偏嫡母所生这位四妹,也不知从哪学得这般心机城府、矝高不屈。
太后至今尤觉懊恼,“可惜”了柳正这么一个贪图荣华极易收拢的人,怎么竟娶了四妹?
倘若当年,是谢相娶了这位……任凭四妹如何不甘,这时也只能隐遁后宅,顶多不过,将时光消磨于姬妾争锋,油盐柴米。
柳正这人哪里都合适,“唯一”缺憾便是太过贪图享乐,眼睛里只看得进金银美色,连个家都治不安稳,偏偏四妹还是宗妇,在族中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