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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娘却已然将几多蹊跷串联成一条线索,与贺湛对视,见他也是蹙眉颔首,便知所见略同,但又有一点可疑之处,怎么也想不通。
“江、洪二州奏文一旦送抵,太后势必准奏,两州刺史立此除匪大功,说不定就能得爵封侯,可这数千无辜惨死铡刀,一旦揭露……”贺湛冷笑道:“必引民心惶惶、怨愤四起,急公会若早有图谋,岂不是便有名义揭竿而起,外有辽潘大军压境,内生匪乱讨伐奸恶,韦海池左支右绌,再兼汝阳王党趁势逼其让权……”
十一娘眉梢轻挑:“若情势果真骤然恶化,韦海池措手不及,只能对汝阳王党施行武力镇除,然而难免尽失人心,成为千夫所指!”
“说不定晋王所期时机,便能提早降临!”
贺湛与十一娘你来我往这番分析,听在邵广耳中却有若五雷轰顶,他霍然起立,险些把面前膝案撞翻,竖眉瞪目、勃然大怒:“为图权位,难道明知将有数千无辜死于冤屈而袖手旁观?倘若如此,咱们与那些奸侫又有何异?”
“九郎不愿袖手旁观,可有妙计挽救无辜性命?”十一娘目示贺湛、陆离,让两人稍安勿躁,抢先回应邵广的质问。
“当然是谏言太后明察两州缉盗实情,诛奸官、赦无辜!”
“九郎不要忘记,江、洪二州之前,已有数起州、县陷无辜以邀功,奸官均获嘉奖,开端便是郑雄!太后可会自认失察之过,而纳谏公断?!”
“纵然太后不肯自认失察,一心包庇党羽,咱们也能利用汝阳王党,汝阳王若知此恶事,势必不会错过时机,只要汝阳王公开质疑,再兼咱们暗中煽动舆论造势,亦能促成太后妥协。”
“汝阳王不会这么做。”十一娘无比平静的注视着邵广:“汝阳王就算这时知悉江、洪二州之恶,也会坐视太后准奏,等数千人头落地,恶果造成,才会揭露罪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激发民愤众怒,质疑韦太后包庇奸党枉杀无辜,才能成为摧毁韦党重权之绝杀一击!”
世上至为残酷的,就是权位争夺,容不下慈悲心肠妇人之仁,这本就是一条需要鲜血与死亡铺垫的绝径,赤裸裸的你死我活,明晃晃的尔虞我诈,一部青史长卷,多少父子反目、手足相残,更何况无亲无故的平民百姓生死存亡,根本不能成为野心家的取舍筹码。
邵广并非不懂得这些,但他难以接受。
他此刻被悲愤涨得发红的眼睛,直盯着面前冷酷无情的少女,汹涌的情绪有若巨海波涛般在心胸起伏,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十一娘,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救那数千无辜,他绝望又愤怒,他想这个天下也许真的没救了。
所以惨然而笑,凄凉摇头:“柳小娘子曾经劝告不才,为将来社稷,莫行不可为之事,但邵某却看不到将来了,原来邵某并非柳小娘子同路之人,实在难为苟且偷安之事,柳小娘子曾救邵某不死,邵某无以为报,唯有告誓,必不泄露诸位所谋,只从此有如陌路。”
竟然头也不回离席而去。
“这头犟驴!”贺湛忍不住愤愤。
陆离却起身:“我去劝一劝他。”追着邵广的背影也往外走。
贺湛见十一娘垂眸而坐,忍不住说道:“何必急于说服他呢?又不是没有办法暂时稳住博容。”
“十四郎也称暂时,说明心中清楚隐瞒不能长久,再说我并不想瞒骗邵博容,这条路之冷酷无情,稍纵即逝之时机,迭出不穷之危急,他应当切身体会。”十一娘却又凄然一笑:“十四郎,我早就知道,渐渐我也会成为那些无比厌恶之流,为正人君子所鄙。”
但这哀凄只是一瞬,十一娘又长长吸了口气:“邵九郎这回只怕是真被我刺伤,六哥一人之力怕是难以说服他稍安勿躁,我就怕他冲动妄为,因此事件再陷危境,还得靠十四郎去转圜一番,务必说服邵九郎莫要鲁莽行事。”
她也缓缓起立,抬头仰望天幕阴云,郁郁叠叠遮天盖日,直到这时,才感觉到袖子里掌心透凉,手指轻搐。
大父,阿耶,你们若在天有灵,当也会如邵九郎一般,责我冷酷无情吧,可是渥丹心中图谋太过坚定,所以只能辜负尊长谆谆教导,渥丹不求父祖谅解,更加不期此生能得善终,只要……只要能手刃死仇,还裴郑清白,纵因罪恶满身血腥染手,落得死无葬身亦无怨悔。
她紧紧握住指掌,以为心硬如铁,却不能扼制自己的思想。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掌握这回良机,又能保下那数千无辜性命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此回事故若善加利用,无疑可为至胜一击,但必须以血流成河作为代价。
急公会、汝阳王都会这么做,坐视韦海池自入绝境,她为何不能?
这是她期待已久的绝妙良机,千载难逢!
突闻身后一声轻唤:“五妹。”
陆离不知何时返还,站在这日格外/阴郁的天光里,他看着蓦然回首的女子,她的眼底,尚有不及掩饰的悲凉,轻若浮絮,却如蒺藜缚扎着他的心胸。
他听见她说:“陆哥,你亦在责怨我冷酷无情吧,可是求求你不要再试图劝阻了。”
这一刹那他忽然心生冲动,想将她揽入怀中,让他的臂膀为她遮挡世间一切风浪,所有烦恼与伤痛。
可是到底仅仅,与她并肩而立。
“五妹,你所有决断,我都不会反对,因为我懂得这条道路艰辛不易,懂得你肩上承担着什么,甚至你我若异境而处,我亦会如你一般抉择,但是五妹……”陆离侧面垂眸,看向十一娘此时晦倦的眼眸:“今日我必须劝阻。”
第550章 白废心机
二月清风,入襟依然湿寒,初春静塘,照影尚且朦胧。
上清观内柳池之畔,陆离与十一娘终于驻足,很多很多年前,他们也曾经在这池畔长谈,不过那时无忧无虑,谈及皆为琴棋书画,心情自然愉悦宁和,如今确为隔世了,纵然经历生死重逢,却各自避忌,又是漫漫十载,竟然从来不曾借旧景,忆当初。
可是今日,不约而同的踱步旧处,犹记当年柳下水边,卧石之上,并肩垂足处,两小无猜时。
却已然落花流水,岁移境迁。
“我之少年时光,其实早已对仕途经济心灰意冷,不过那时自以为勘破世情,到底还是被十一郎好一场骂。”陆离口中的十一郎,是指渥丹胞弟:“十一郎责备,身为男儿,若察政谬,不应避世求安,而当拨乱反治,如此才不负臣子之忠、世望之责。”
十一娘也想起了自己当年踌躇满志的弟弟,风华正茂的少年。
心痛更加如绞,强忍也忍不住,刹那之间眼角涨涩。
“我一直没有十一郎之志气。”忆及旧昔,陆离却唇角舒展:“五妹,我懂得你,我知道你心中最在意什么,我也知道你是因为何故,才将自己逼至左右为难之境,可是也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你眼下心情,你究竟有多么痛恨自己,如果我真放任你这样做了,那么这一生,我都会看你饱受煎熬,如果我真放任了,将来我以何面目去见十一郎?他若问我,陆哥,为何你不为五姐分担,为何你坐视不理,你难道当真这样懦弱无能……陆离蒙羞故人,必然魂魄难安。”
泪眼朦胧中,是光风霁月的男子,站定在柔枝青叶下,时光仿如倏忽退后,隐约之间,有多少绰约影像浮现眼前,那时纵酒长谈,直批时政之谬,那时的他们,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十一娘更觉如今权衡利弊的自己,多么面目可憎。
“我不会让你成为曾经鄙恶之奸小,你若固执,那么一切由我来做。”陆离一手轻抚柳下卧石,想像着当年红裙少女,垂足上坐的无忧无虑,他的目光便更加坚定下来:“五妹,原谅我不会坐视无辜枉死,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愿袖手旁观,眼看事态恶化,你想做到心硬如铁,可你一直不是,我不能听从你违心之愿,我只会遵从你真正期望,所以,放弃这回契机吧,我们应该仔细想想,怎么解救这数千无辜。”
站在柳下的少女,无声捂住了面孔,她在用这样的姿态,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痛哭的时候,更加无睱感伤,这个决定必须由她来下。
“五妹,这次就由我来决断好么?你要相信我,还会有契机,作恶多端者势必不得善终,韦海池有朝一日定然会作茧自缚,不要急于一时,当听从真心,不要行为违心之事。”陆离到底没忍住,将手按在十一娘的肩头,稍稍用了些力。
有些话他难以直言出口。
无论渥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