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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莹看来,宇文盛既不能用来威胁晋王,更不能用来威胁韦太后,便是被他潜逃去洛阳,无非便是受了一回愚弄而已,但要是宇文盛真能游说李辰翁开通漕渠之禁放行商船,那可就大有益处了,利大于弊,便值得一试。
于是长安非但解禁,宇文盛甚至做为突厥“使臣”大剌剌乘船通水禁,不仅李辰翁,晋王妃当然也立即获知了长安城内的情形。
当见晋王妃与陆离,宇文盛双眼含泪长揖礼见,先是咬牙切齿告知柴取献城之事,众人听闻长安城百姓果然惨遭屠戮,皆沉默不语,李辰翁良久方才叹道:“幸得贺澄台足智多谋,阻止更多无辜遇害。”
这时他们当然没有想到,长安城的劫难并没有真正过去,意识到阿史那奇桑并不容易愚弄的粟田马养,仍然没有放弃挑生混乱,他希望的是长安城大受损创,不仅平民,连诸贵最好也惨死铡刀之下,这样一来中原臣民必须奋死抵御,阻碍阿史那奇桑征伐图霸的脚步,与大周韦后系、晋王系混战,这样才能为东瀛争取大败新罗的时机!
的确,经过百年以来的休养生息,东瀛人野心勃勃,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对这片锦绣河山的觑觎,其狂妄自大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朝,广末帝执政时期,东瀛遣使访华,就曾大放厥词,国书上称什么“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后又联同百济共讨新罗,意图侵犯中华,直至白江村海战失利,日本遭受重创,这才不得不收起獠牙,向中原示好,然而因新罗拒绝其使船穿行海域,导致东瀛使船不得不冒险远洋,也不知多少使者遭遇海难葬身鱼腹,却也从来不曾挫阻这个国家复兴扩张的野心。
但显然,就算日本如今得以休养生息,直接兵犯中原那是万万没有可能,因为海上风险莫测,无法避免军舰沉没,岂非出师未捷身先死?要想兵犯中原,就必须夺回近海行驶之权,那么避不可免要与新罗开战,而只有突厥大周一团混战,强国无法支援新罗,日本人才有望获得第一步胜利。
粟田马养做为日本贵族,完全不顾个人生死,就算奸计已被贺湛拆穿,阿史那奇桑对他心怀戒备,但他仍然没有打消计划。
他甚至还有一个暗中配合者,就是谢莹。
奇桑忙于军备政务,难免不能专注于盯防之事,而突厥部将骁勇有余,论智计谨慎却多有欠缺,于是盯防“奸邪”的任务便落在了谢莹身上,谢莹也不算失职,很快察觉粟田马养在与吐蕃部将接触,挑生是非。
但她没有理会。
因为她已经对央金公主忍无可忍,她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借刀杀人。
吐蕃王室推崇佛教,臣民不少虔诚的佛徒,但这并不代表吐蕃军勇就有好生之德,事实上吐蕃与突厥结盟,盟约便有一条,当夺大周城池,金银珠宝均分,奴役与女人也均分,然而当攻入长安,眼看这座繁华的城池,宫廷贵族宅邸高耸,多少奇珍异宝,突厥汗王却不让抢掠贵族,甚至连平民都禁止俘杀,这让吐蕃军勇大失所望,要知一路攻城夺地,吐蕃诸部将勇为先锋,伤亡远比突厥更加惨重,如今大功告成,却未得应有利益,这些部勇可不能领会阿史那奇桑的雄图壮志,原本就愤愤不平,哪里还经得住有人挑拨?
又因长安城解除禁严,突厥汗王宣告“一切如常、秋毫无犯”,终止了屠杀外郭/平民的暴行,民众们虽然半信半疑,不过他们当然不可能闭门不出,他们不像大族富户那样积攒了足够的口粮,他们需要谋生,而战乱已经破坏了往日的井井有条,这也让基本的生存问题变得更加艰辛,更多的人已经失业,而阿史那奇桑就算“宽仁大度”,也不可能将抢得的粮仓面对平民开放,只不过允许显望高门,将各自私库里的口粮施舍出来,交坊官向平民发放救济。
不过平民不知道救济的来源,他们以为是突厥汗王的善举,如释重负的同时,自然就放松了警惕,开始相信杀戮与动乱逐渐过去,长安会逐渐恢复往日的秩序。
不能要求这些朴素单纯的百姓产生华夏子民向蛮狄屈膝的耻辱感,他们原本就是生活在被治的底层,儒家的“仁爱”“恤民”等政治思想,仅仅在于让民众感受到安定丰足的日常生活,帝国统治之下,尊卑贵贱的等级不能逾越,民众们绝大多数都必需卑躬屈膝,他们不可能在君帝以及贵族面前耀武扬威,所以他们心目中的尊严,仅与自身的存亡密切相关,至于向谁屈膝,其实不是那么重要。
正当大众普遍认为生活会回到从前的轨道时,一些人家,却又遭遇飞来横祸。
那些蛮狄兵勇,虽然不再对青壮男丁亮出屠刀,贪婪凶狠的眼睛却开始紧盯坊道上的妙龄女子!
第1131章 名门
年轻的女子半靠着床栏,手指柔柔一触襁袍之中婴儿粉嫩的脸蛋,她微微笑着,这一刻她的内心是愉悦与轻松的,因为孩子的降生,让她感受到身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
一个仆妪,脸上也笑着,嘴上却碎叨:“这时势,小郎君洗三礼都没法好生筹办,连老奴,都替娘子与小郎君委屈。”
女子叹道:“知足吧,安儿刚好在城破之日出生,我两能得母子平安,便是神佛庇佑、祖宗福泽了。”又问:“十五姑身子可好些?”
仆妪忙应道:“娘子莫虑,已经无碍了,姑氏正是因为这些时日忧虑忙乱,引发旧疾,好在得济世药坊许郎中诊治,家里又存着那些药,不需要到外头采买,并没有耽搁病情。”
女子感激道:“十五姑原该往洛阳避难,都是因我临产,经不得奔波,十五姑不放心单留我在长安,才留下涉险,忧虑操劳,也都是被我连累。”
原来女子是大族班氏的媳妇,韦太后东逃时,她正好大腹便便即将临盆,她原本身体就有些羸弱,哪里经得住在产前奔波,只好留下,她的婆母过世得早,女性亲长一辈,也就只有大归的姑母,正是任知故的前妻班氏。
班氏自从和离大归,很受兄长友睦、侄儿敬爱,见侄媳无法远避洛阳,义不容辞便留下长安照顾晚辈,长安城破之日,侄媳刚好产子,母子平安,班氏却因多日忧劳如释重负之余这么一放松,反而引发了旧疾,好在相熟的许郎中也没有逃难,请来极快稳定住病情,这时身体是真没什么大礙了,但仍需调养,许郎中每隔一日亦会前来诊脉,这日过了午时,仍不见他,班氏不安,担心外头混乱的时局,未知许郎中是否遭遇变故,遣了仆妇前往问候。
此时正听仆妇回禀:“许郎中倒还平安,是出诊去了,娘子可还记得罗三娘?”
“可是纤巧绣坊罗三娘?”班氏见仆妇颔首,才道:“这女子不容易,被休弃大归,兄嫂起初不容她,倒亏得她刚强,帮扶着兄长经营起绣坊,重振家业,针凿绣工固然了得,性情也爽利,与各家女眷来往,不卑不亢又不失诙谐机辩,我常说她,倘若也生于名门,必定又是个才女。”
仆妇叹道:“可不是,三娘父祖还在时,纤巧绣坊也算生意兴隆,就是兄长不成器,学了一身纨绔习气,父祖病故后,渐渐败光了家业,娘家落魄,三娘便被夫家嫌弃,寻了个好妒罪名,竟把她休弃,她不哭不闹,亦不自哀自怜,助着兄嫂重振家业,真真是个刚强女子。”
班氏与罗三娘也不算相熟,但这些年,因为纤巧绣坊出品精美,众多豪门贵族也颇喜将衣用所需绣品交付他家订制,罗三娘便少不得与各家女眷来往,班氏喜她言谈诙谐,又没有商贾人家一贯的阿谀之态,更从别家女眷口中听闻了罗三娘的遭遇,越发惺惺相惜,这时见仆妇提起罗三娘不尽唏嘘,脸上更见不忍的情态,班氏问道:“罗三娘可是患疾?如今外头兵荒马乱,采买药材自不方便,莫不去问一问许郎中,缺了什么药,但凡咱们家中有,尽可施予。”
仆妇越发连眼圈都红了:“三娘已经不在了。”
班氏惊坐而起:“这是怎么说?”
“那些杀千刀之蛮狄,十好几兵勇,闯进罗家,劫财不说,竟将三娘奸污,三娘不堪受辱,反抗时被蛮狄扼杀,三娘兄长上前阻止,也被打得遍体鳞伤,许郎中出诊,是为罗大郎疗伤,三娘却已经是救不回来了。”
“不是说突厥可汗宣告罢止暴行,怎么还有烧杀奸掠之恶发生?”
“娘子有所不知,外郭虽不再屠戮百姓,这两、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