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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砺琛在城头上目送他们远离,一言不发。
方是时及时收到消息,对穆砺璁这种送死的行为十分不解。穆砺琛都无法将荼芺军打退,穆砺璁又有什么办法?
思考了半日,方是时突然憬悟——穆砺璁不是去攻击荼芺军,很可能是去议和!
眼前这种情况,他若想保住穆国,只能与义军或者荼芺部其中一方议和,方能争取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胜利就在眼前,攻进城里坐上王位,自己就是新王,穆砺璁知道自己此时绝不会与他议和,所以他只能去找傅柔。
下午,方是时接到钦州战报,钦州被荼芺大军攻克!
知道荼芺军难以对付,却没想到如此厉害,不过一个月时间,钦州全部沦陷。
而且,铁奴带领一万铁骑,正向曙城而来。
方是时相信荼芺部不会同意穆砺璁的议和,蛮族大军到了曙城,必会与自己的义军抢夺曙城的控制权。
虽然义军人多,但蛮族马术精湛,人又悍勇,实在不能小觑。
偏偏这个时候,桐河传来消息,聿国葛不休这次卷土重来十分勇猛,义军经过十余天的抵抗,到底还是没有熟悉水战的主将,已经难以支撑。
聿军一旦上岸,就会控制住桐河,届时,源源不断的聿军就会登上穆国的国土。临近的两个资源大州,木桐州和金铜州本就是聿国觊觎的目标,面对聿国的强兵利刃,两同怕是难保。
必须要守住桐河,不让聿军踏上西岸!
方是时不得不暗暗命令肖长山偷偷赶回桐州主持战事,一定要保住桐河!
晚上,相当于天塌地陷一样的消息传来,一股蛮族骑兵突袭邛州盐塘县,盐塘县守军只有一个传信兵逃出,其余全军覆没,荼芺军已经占领盐塘!
钦州没了没关系,义军可以再抢回来。但是失去盐塘县,短期内虽不至于影响义军的食盐供应,但对军心士气仍有一定影响。
荼芺部,很懂关节厉害。
送来消息的是平富县县令杨佑疆,他怀疑占领盐塘县的荼芺军的首领是荼芺大部大酋长,铁奴!
一天之间,铁奴出现在两个地方,义军三处受挫,方是时措手不及!
冷静下来细细思索,方是时判断,占领盐塘县的应该是铁奴,钦州这边的只是替身。
铁奴本就是荼芺部的英雄,他唯一的败仗是在北固关,败于穆砺琛之手。对于穆砺琛,便是自己、罗重和肖长山三人一同出击,也难以应对,可想而知铁奴的棘手程度。
这样的人物,他义军之中几乎没人可单独与之抗衡。
铁奴之所以要先不顾一切抢下盐塘县,便是要迫使自己撤兵回援,而且最好是将立过战功的重要将领派回去,与他对抗,或被他牵制,以减弱曙城这边的战力,给傅柔攻打和抢占曙城创造机会。
他越是这样,自己越不能上当。
既然谁也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暂时放弃盐塘县。好在闵州是穆国的盐库,在不用供给西朔州和钦州的情况下,暂可支撑起义军所需的食盐。
曙城,乃是重中之重!
接下来两天,方是时疯狂攻城,几乎耗尽所有投石,却因为穆砺琛调度和防守有序,拥有坚实城墙的曙城纹丝不动,义军却有几千人伤亡。
其中有一千多人均被滚烫的热水烫伤,伤势严重,又没有有效的烫伤止痛药,伤患疼痛难忍,哀嚎翻滚不止,生不如死,十分痛苦。
其他义军看到同伴遭受的痛苦,不仅心疼,更心悸,不少人对于攻城已经生出惧意。
方是时与罗重看着城头上的穆砺琛令旗时不时展开,对他越加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六月十六日丑正十分,曙城北城门打开,一驾马车驶进城中。
不久,城里传来恸哭之声——
国君穆砺璁率五千穆军与两万蛮族骑兵激战,杀敌近万人,不幸战死!
事出突然,且战况如此惨烈,方是时不相信。然而,天亮时,城头已经挂起白幡,在随风飘荡的王旗之间摇晃,十分扎眼。
巳时,五个全身缟素的少年出现在南城门城头,其中两个披着麻衣,正是穆砺璁的儿子,剩下三个乃是他的三个王弟。
穆砺琛站在一边,只束了一条白绦做腰带,根本没将自己视为王族。
隔着护城河,好奇又戒备的义军听完了穆建起代替亡父宣读的罪己诏,又听到奉常宣布新君继位。
穆砺璁的四弟穆砺玒以新君身份痛陈丞相石弥生和御史朱毅营私舞弊、欺上瞒下、剥削百姓等二十条大罪,并将他二人押到主街广场上处以极刑,尸首挂城门上示众十日。
城内传来喝彩声,起初声音嘈杂,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百姓愤恨的唾骂声、大仇得报的痛哭声,以及惶恐和压抑之下骤然释放发泄而发出的哭笑混合声。
再之后,穆砺玒宣布大赦天下,免收三年赋税,城外的百姓只要放下兵器返回原籍,撤兵后每户便可在原籍村县领取五十斤粮种和五十斤盐。
仿佛担心义军听不到穆砺玒的新政,几千支去了箭头、绑着写有新政告示的箭杆纷纷射落在义军脚下。
告示上还写着:由于荼芺部已经侵占西朔州、钦州和邛州之盐塘县,穆国局势危急,待百姓归家,穆军便会全力调兵,将在穆国境内为患的荼芺军一举赶出穆国,还穆国一个平和安宁的世道!
隔着护城河,义军看着年轻且温和的新国君,想到陷落的盐塘县,还在营房中痛苦嘶喊的烫伤者的血肉模糊、冒着黄水的皮肤,留在老家辛苦农耕的父母妻儿,要上缴给义军的军粮……
对于新国君的承诺难免有些动心。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去年义军再起义后才加入义军的。往年需要上缴大量的粮食抵消赋税,加入义军后,原本上缴的粮食还能留下两成,这促使他们成了义军。
现在,百姓最为痛恨的石弥生和朱毅已经伏法,不懂百姓疾苦而不断强征赋税,总想着毁掉茶园、桑林和柞树林的先国君穆砺璁也已经战死,百姓的诉求已经得到了满足,甚至可以白领粮种和食盐,还不用缴税,简直是最让人满意的结果。
为此,很多人已生出退出之意,只是碍于主将方是时还没有说话,所以偷偷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马上表面自己的立场。
穆砺玒站在城头上,按照穆砺琛的吩咐,将所有事情战战兢兢地做完,已经紧张得汗透重衫,双腿打颤。
晚上,穆氏王族这几个兄弟叔侄,为穆砺璁守灵。
穆砺璁,真的死了。
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无可奈何,选择了于他而言还算得上有价值的一种死法。
方烈和董心卿离开后,他并不是一人呆在营帐中,穆砺琛也在。
如果说方烈和董心卿将穆国积病的原因赤/裸裸地说出来并指责他,是给了他现实的一记重锤,那么,穆砺琛坦陈早就知道他自杀谢罪可能换来穆国的生机,则是摧毁他坚定意志的雷霆霹雳,将他一击成灰。
长久以来,穆砺璁惧怕穆砺琛的能力,因此而忌惮他,憎恨他,却又不得不在最危急的时候倚靠他。
即便穆砺璁再不愿听穆砺琛说话,甚至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与他争辩或反驳,但在内心深处,穆砺璁清楚地知道,穆砺琛的言行是对的。
穆国只剩最后一城,大军压境,亡国在一线间。穆砺琛不是不知道如何挽救,而是始终不愿去做,只因他们之间那丝血脉联系。
方烈和董心卿说他自私自利,他终于明白了。他确实自私自利,为了自己向往的王位,勾心斗角到现在,实则想保住的并不是穆国,而是自己。
穆砺琛殚精竭虑,既想保住穆国,又想保住他,自己与穆砺琛,格局相差已经越来越远!
与穆砺琛呆坐在帐中一夜,穆砺璁认清了自己的结局——别人或许还有生的机会,但他只能死。不是被城外的义军杀死,便是被最后走投无路的城内军民当做祭品献祭给义军,抑或死在荼芺军手中。
穆砺璁向来不缺乏勇气,甚至行事更决绝阴狠。想到自己最后的下场,与其最终城破成为亡国之君,不如轰轰烈烈,让自己最后还能为穆国做些什么。
破天荒认真地与穆砺琛心平气和地谈了一场,才有了后续这一切举动。
穆砺璁带兵与正在向曙城进发的傅柔相遇,斩杀对方六千人,穆军几乎全军覆没。
至于石弥生和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