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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四月并非什么祭祖的日子,也不知道父亲为何深夜等他,专为告诉他祭祖的事情。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忽然看见桌上的信。两封,用镇纸压着。他拿起信,诧异地发现都是空白的信封。
他打开了第一封,认出了熟悉的笔迹,羽然的字一向是这么歪歪斜斜,她对东陆文字语言都熟悉,却不肯在书法上多下半点功夫。
“姬野,阿苏勒,对不起。
我要走了,故乡的使者来了,我知道他总会来的。我从没有告诉过你们我是谁,我想你们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回宁州,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然后它忽然就来了。
我没有跟你们说,是因为我不想告别。
我会在很远的地方想你们的,可是我不想老是想你们,所以我很快就会回来。”
落款是个简单的“然”字,最后在信角,羽然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姬野你把信给阿苏勒看吧,我怎么写两封都是一样的,所以决定写一封,写给你们两个。”
姬野呆呆地看了许久,信从他手中滑落,然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隔了很久很久,他才打开了另外一封信。又是熟悉的笔迹,吕归尘清秀的字是路夫子的亲传。
“姬野:
对不起,我要走了。我父亲过世,北都城里听说很乱,我要回北陆了。国主还把缳公主嫁给了我,我本来应该提早告诉你的,可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没有告诉羽然我要成婚的消息,她一定很气我。
这些年真是谢谢你,要是没有你和羽然,我只是南淮城里一个没人问的小蛮子。”
下面的署名是“阿苏勒”。
姬野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只觉得自己心里堵住了,他冲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说不出为什么,异常地难受。
外面隔墙的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铛铛”地敲着梆子,这是罕见的事情,只有紧急军情或者别的紧要事情才会派遣快马在全城敲着梆子传警。
他走出门去,看见一个军士正立马在墙边糊贴告示,他凑上去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很长的告示中他只看清楚了一句:
“青阳国质子吕归尘,明日正午斩决!”
缥缈录Ⅲ 第五章 一生之盟 十三
更新时间:2009…10…22 23:23:34 本章字数:4046
东宫偏殿。
夜寒,吕归尘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靠在角落里。这间偏殿四面都是通风的镂空花窗,夏天的时候百里煜喜欢在这里和路夫子下棋,吕归尘棋艺很差,只是跟在一旁看,却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监禁在这里。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倒也并不害怕,靠在那里看着夜空里的星辰,北辰的光芒如同铁色的利剑。它就要升到天心了,像是要从中央把天空划成两半。
“这是一个时代,”他记得总是藏在纱幕背后的那人说,“神给了剑柄,只看这世间谁能握住它。”
他想这个时代就要跟他没有关系了,其实跟他有关系的也只是那几个人而已。他想起百里煜说他是英雄,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自己既不像蔷薇皇帝那样可以开创一个帝国,也不像爷爷那样可以抵御外辱,他曾经梦想着拔出刀,保护他喜欢的那些人。可是他现在把影月用得很好了,才发现自己还是无能为力。
就这样死了么?孤零零的,跟一切都永远了断了关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低低地喊了一声:“尘少主。”
他把一个托盘放在吕归尘的面前,转身想要退出去。
吕归尘看见托盘里面是一壶酒,一碗面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羊羹。他抬眼去看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贾柏?”他试着喊了这个名字。
那人站住了,犹豫了一刻转身过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尘少主,是我。”
吕归尘没有认错,那是殇阳关合围战中那个背后中了雷骑一刀的军士,当时吕归尘策马而过,架住了本可把贾柏斩杀的一刀,扔下了绷带和药瓶,转身迎上了下一名雷骑。
“真是你啊,你什么时候进宫当的禁军?”
“回尘少主的话,是殇阳之战后,家里人觉得在军前拼命太危险,凑钱帮我打通了关系,派到东宫来当侍卫。本来早想拜见尘少主,可惜我们这些当侍卫的也分几等,我这一等的,俩枫园和归鸿馆都不能进。守着门口候了少主一些日子,却没有几乎能见到。”
“这样啊,”吕归尘说,“难得这时候还能见到一个我认识的人。”
贾柏这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话说,低头下去行礼:“尘少主饿了吧,快吃了吧,也不知道合不合少主的胃口。赶了厨子们起来现做的。”
“是最后一餐吧?”吕归尘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尘少主不要这么说……”贾柏从那淡淡的话音中觉出了辛酸,手足无措地站着。
“贾柏,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贾柏愣了一下,浑身一哆嗦,跪了下去:“尘少主,我们也知道尘少主委屈,可是国主有令,是没办法的事。尘少主可怜我们只是从军混饷的,实在是不敢担当什么事。”
吕归尘看他惶恐,赶紧摆了摆手:“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想问个问题罢了。”
“问题?”
“嗯!不知道我死了之后,我的尸体该怎么处置呢?”
贾柏没有料到是这样的问题,稍稍愣了片刻,还是恭恭敬敬地答了:“国主说是斩决,若是死囚,斩首之后尸体就埋在城东的荒坟场,不过尘少主是贵胄,按照惯例,是由家属收尸的。”
“哦,是这样,”吕归尘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能为我拿笔墨么?”
“是!”
贾柏端来了笔墨,退了出去。吕归尘坐在地下,就着外面透进来的灯光,解下了自己的衣服。他畏寒,中秋时节已经穿上了皮子的坎肩,里面衬着白色的罗绢。吕归尘把坎肩翻了过来,平铺在地上,沉思了一会儿才落笔:
“比莫干哥哥如鉴:
弟阿苏勒将死,可惜不能拜谒父亲的陵墓,和哥哥们团聚。临行短书,望哥哥们珍重,代我在父亲的坟前祷告。父亲的灵魂保佑我们帕苏尔家的子孙。请不必为我发兵下唐,政事和军务我都不懂,只希望我的一死可以对青阳有用。请照顾我阿妈,也请哥哥把你的仁慈赐予我的女奴苏玛。”
他隔了一段,题头写上:“大合萨如鉴。”
“我不能回北都看您了,想念您和阿摩敕,也想念您的巴呆。我没有做成什么事,辜负了您的期望,但是我也没有忘记您的教导。我会仰着我的头,不会青阳丢脸。”
他想到了苏玛,呆了很久,耳边像是能听见很远处细微的“叮叮”声,想起在一个雨夜,她摸在自己头上的温暖的手。过了很久,他写下了:“给苏玛。”
“你教我吹的笛子我还记得,我想你再教我吹更多的曲子,可惜没有机会了。我把你托付给了我的哥哥比莫干,他是可以依赖的人。苏玛我很想自己保护你的,可惜我没有这个本事。但是我努力了,我一直都记着我对你说的话,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不要当个懦夫,即使我死了,我也要像个青铜家族的男孩。”
他再写下了“姬野”。他从领口里面把银链子拴着的指套抠了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蹭亮了。然后他用小佩刀割开内衬的一角,把指套塞了进去。
“收到我的信了么?没想到变化那么快,我要死了,要是让我选,我宁愿死在殇阳关的战场上。对不起惹得你不开心,其实那次你看见我和羽然,只是我阿爸死了,羽然可怜我。她一直都很好心,什么东西她都可怜。羽然是喜欢你的,其实不用我说,你就该知道的,如果她不喜欢你,又能喜欢谁呢?”
他呆了很久,觉得最后一句实在没什么道理,于是拿笔涂去了,接着写了下去:
“请代我问候将军,我不留信给他,怕给他惹上麻烦。这件衣服里面有个铁东西,你找找,留给你吧,会有人比我适合戴着它。”
他绕了很大的***,最后他知道自己还是会绕回这个名字。总是这样的,他想要避开,他绷紧了脸,想把心也绷紧。可是绷出的只是一个很脆的蛋壳,那只沉睡的雏鸟总在他不经意的时候醒来,轻轻地扣击着蛋壳,要钻出来。他的手开始微微地发抖,他落笔写下“羽然”两个字,笔却停在了空中。他心里有很多很多的话,可以把这件不大的坎肩上布满蝇头小楷,可是他不知道第一个字是什么,只是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混在一起,在他胸膛里缓缓地起伏。
他想要是这时候羽然就坐在他的身边,他会用绝大的勇气伸手去摸着她的脸儿,对她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真的很美,从天空里降到我的面前;对她说我藏着你送给我的那只松烟墨盒呢,我在深夜里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