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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老妪摸着手中的缎面荷包,有些浑浊的眼中就淌下泪来。
“二娘子给我们吃住,治我们的病,又给我们找了谋生的长久法子。怎么还当得起娘子额外的赏赐。”
顾瑟笑道:“杨婶,这都是小节。最近开春了,善堂的房舍若是有漏水、漏风的,及时往府衙去报,或是报给齐先生都使得。若是左近有疫情,务要速速地报给我。”
杨妪道:“娘子放心,我们都留意着。”
顾瑟就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几个月生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人再来寻事?”
杨妪道:“托娘子和越将军的福,万事都好,更没什么人敢来找麻烦的。……又添了几位活不下去的孤儿寡母,名册都递到府里去了……挣的钱也尽够花,竟不能再好的。”
顾瑟心里有了数,又说了几句话,才作别出来,众人又簇拥着送她上车。
这样的善堂,从她随顾九识来开原的当年秋天开始,这几年里陆陆续续地已经办了十几个,专为庇护孤寡无依的老、中、青年女子,随个人身体条件,授些编器、绣花、描样、乃至淘制胭脂、染造花笺之类的工作来供养自己,有数术天分的,还会被教导算术、盘账——这样的适龄女孩儿,往往很快就会被殷实之家聘走。又有收留男女孩童的义学,和一些其他安置手段,三、四年下来,竟已不知惠及到开原府的多少孤苦百姓。
也难怪不知道有多少豪吏、乡绅想要她父女死。
顾瑟上了车,颇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忠良里善堂已经是她今天要走的最后一处,越惊吾驾车极稳且快,不多时就从城北回到了城东的宅子里。
因为带着年少的女儿在任上,顾九识在东大街上赁了座四进的宅子,自己平日里只在第二进起居,第三进全留给顾瑟居住。
顾瑟到家的时候,顾九识还没有回。垂花门里头停了一驾有些眼生的马车,两个身形彪壮的武士守在边上,另有一个在门口同管事顾满春说话。
越惊吾驾着车一进门,顾满春就撇下那人迎了上来,道:“姑娘回的正好。京里送了东西来,须得姑娘来验看才是。”
顾瑟“哦”了一声,笑问道:“祖母和娘亲上个月不是才送了一车东西来,怎么这样快又来?都带了什么,可有单子?”
顾满春却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道:“不是府里送来的。”他哎了一声,道:“您看看就知道了。”
这样两句话的工夫,先头和顾满春说话的那个人已经跟了过来,拜道:“属下参见左卫将军。”
越惊吾颔首,向顾瑟道:“瑟姊,交给我就是了。”
顾瑟就看了那人一眼,对顾满春道:“辛苦满春叔了,后头的事给小越处置就是了。”
又同越惊吾点了点头,带着闻音和闻藤往里去了。
※
顾瑟盥洗过后,换了在家的衣裳,越惊吾才进了门。
他怀里抱着两个不一般大小的木盒子,放在桌上,知云给他倒了水,被他一口喝了,自己拿过壶又倒了一杯。
顾瑟笑弯了眼,道:“慢些,慢些,怎么就这样的渴。”
越惊吾却指了指桌上的盒子,道:“瑟姊,送来的东西我都对过单子了,这里头我却不敢动的,只好你自己来看。”
顾瑟就拿起上头个子小的那个来。那盒子看去是素面木质,但入手极沉,触手冰冰凉凉,隐然生腻,顾瑟端在手里上下看了一回,才看出藏在缝隙里的极隐蔽又精巧的锁扣来。
她笑道:“这是什么?怎么这样的神秘?”
说着拔了头上的钗子,没有理会随之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将薄薄的钗尖沿着缝隙挑了进去,左右微微地转动,片刻之后,才听到一声脆响,那盒子被她双手一分,露出里头的几张薄薄的纸来。
顾瑟有些好奇地捡了一张出来。
上头写的是“东至大溪庄,南至白云县,西至榆山,北至官道,共八百二十亩”,另有几行文字、签押,盖着朱印。
竟是一张地契。
顾瑟往下翻了翻,盒子里一叠七、八张,俱都是地契,地亩有大有小,加在一起大约有四五千亩。
顾瑟惊讶地看着越惊吾,道:“这不是……?”
她本来以为是夙延川遣来的人。这几年里,东宫常有东西以越惊吾的名义送到开原府,但都是些纸墨、熏香、衣料之类,日常用的物什。
所以到此时看了这些地契,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夙延川给她送地做什么?
她怎么能收?
越惊吾道:“瑟姊,你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的。”
顾瑟嘴角翘起来,盯着他问道:“你不知道,你前段时间会跟满春叔打听开原周边的地况?合着都在这等着我呢?”
越惊吾只是摇头,到后面实在撑不住,道:“瑟姊,想必殿下信里会有交代的,你问我,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
他干脆把头埋进手臂里,趴在顾瑟桌边假睡。
他从七岁就被家族送到东宫,旁人都看他如质子,只有他自己清楚夙延川待他亲近信任,许多事都不瞒他。
从顾瑟第一次出现在夙延川身边,他就知道这个小娘子对太子而言的特殊性。
在她之前、在她之后,夙延川都从来没有这样的照顾过一个女孩子。
二十二岁尚未成亲的皇太子,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费尽了心机,想要把自家的女儿、妹妹,甚至是妻子送上他的床榻。
还有许多人揣测太子好南风,精挑细选地进上娈宠。
夙延川一个都没有纳过,仿佛年轻的太子脑中就没有“女色”这一根弦。
但远离京城的开原府,却会定期、定时地收到来自东宫的书信和用物。
即使是就在京郊的大伽陀园,都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越惊吾的思绪漫无边际地乱飘,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楚的。
他就只要保护好瑟姊的安全就好了。神仙下棋,就让神仙下棋去。和他一介武夫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21章
※
顾瑟看着埋头装睡的越惊吾,也只能带着笑摇了摇头。
她把手里几张轻飘飘却又重于千金的契纸仍旧放回盒子里,取了另一个匣子在手中。
这个匣子就比之前那个轻一些,是温温的木质了。顾瑟却皱了皱鼻子,将持匣的手贴在鼻端嗅了嗅,果然就有一股难以辨察的香气萦在指尖。
再细细嗅时,那香就消隐了,空气中只有些微淡薄的苦意。
那一点几不可察的香和苦,正像是她这时一点难以言明的心绪。
她握着那个盒子,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想去看该是收在里面的那一封信。
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因为跟着父亲在京外任所的缘故,至今都没有订亲。
从去年年初开始,祖母和母亲来的信里就一直催促着父亲把她送回京去。
在梦里,姐姐顾笙在庆和二十年被封为了太子妃。
她也曾经想过,现实会不会如她的梦一般重演。
可是竟也没有。
十七岁的顾笙直到现在都没有被赐婚,甚至也没有说亲事,不知道二婶蒋氏是怎样说服了钟老夫人和云弗,抑或是顾笙自己做了怎样的表态,让祖母和母亲竟然都保持了沉默。
顾瑟却觉得有些茫然了。
她做了那样一场收梢惨烈的梦,而醒来之后想要去做的事,无非是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不要走上梦中的苦痛结局。
祖父、父亲、母亲、顾笙、顾璟……也包括夙延川。
这一次,夙延川没有娶顾笙。
她远离京城,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但她却知道,这样的顾笙就不必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背叛夙延川,也就不会再被皇后赐绫。
而夙延川总归是要成婚的。
他是国之储君,负担着朝野的期待,这种期待不仅仅关乎政令,也包括意味着国朝稳定传承的后嗣。
以顾瑟梦中的记忆,太子加冠以后的一两年里,白太后忽然开始非常热衷于召见帝都适龄的少女——顾笙当时也是因此进入了白太后的视线。
而已经拖了两年的夙延川,想必白太后此刻亦是十分焦虑吧。
顾瑟摩挲着沉香木质地温柔的表面,把她记忆中年纪合适的女孩子们一个一个地回想。
越惊吾伏在那里好一阵子,都没有听到顾瑟的声音,忍不住抬起了头:“瑟姊?”
她坐在那里,却像是一尊琉璃做的美人,一阵风来,就会粉身碎骨一样的空茫。
顾瑟有些恍然地回了神,疑惑地看着他。
越惊吾道:“瑟姊在想什么?”
顾瑟脱口道:“我在想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