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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刑室内比外头要敞亮许多,刑室堂上坐着一个身穿朝服的大臣,大臣面前有一张案台,案台上一盏灯,几张纸,一支笔,看模样大约是司律司的。在他的侧边放着一张裘皮椅,椅上坐着的是面无表情的谢则容。
“皇后驾到——”发呆的狱卒终于回过了神仓惶禀报。
话音未落,谢则容忽的抬起头来,目光正与碧城的对了个正着——他稍稍一愣,还有些迟疑的目光扫过碧城直立行走的腿上,倏地,迟疑蜕变一丝异样的光芒。
“碧城……”
碧城微微一笑,缓步到他身旁,不着痕迹地扫视整个问刑室:就在几步开外的地上,一个娇小的女子身影趴在地上。她身上穿的原本是质地极好的云锦,只是此时此刻已经看不出上头原来的图案,无数到血痕和口子散落在她的身体各处,好好的一件衣衫已经破碎不堪,精致的发髻凌乱地垂在地上,顺滑的发丝活了泥和血变得泥泞无比。如果不是她的身体还有一丝起伏,几乎就像一具尸体。
苏瑾!
碧城的指尖轻轻颤了颤,面上却不动神色,只是扫了一眼谢则容,轻道:“我听宫中人讲,这是你的瑾妃。”
谢则容神色微微一变,忽道:“你昏睡不醒,朝中党羽林立,孤需要苏氏一臂之力。你……莫要多想。”
“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相谋逆,苏瑾自然难逃其责。”
“可有证据?”
谢则容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疑惑却隐而不发,他站起身缓步来到碧城身旁却并不开口,只是望着她堪称安静的神色,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不过只有一点点。
下一刻,他便伸出了手,指尖触及她的额头,声音轻柔:“你刚醒来,还是不要操劳太多。你看,有汗。”
碧城不躲不避,任由他的手从额头到了脸颊,最后落到了她的耳后。他稍稍靠近一步,她的身体便已经贴上了他的,再然后,他的手环过她的肩头,轻轻拥住了她。
碧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握拳头,她乖顺地闭了眼。
他在她耳边道:“你其实可以推开的,应该会推开。”
他说:“我了解你,碧城,我甚至曾经研究过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书信,推测你的喜好与个性。”
他说:“以前这样抱你的时候,你会脸红,心跳会乱,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
他的声音轻柔无比:“可是现在你没有。”
“你在谋划什么,碧城?”
这便是谢则容。
碧城在他的肩头冷下了目光,却没有做声。
谢则容的轻笑声却在她耳畔响起。他说:“不过我不在乎。”他轻道,“不论你想什么,孤,不奉陪。”
他忽的弯下腰去,轻缓抱起了碧城,温柔地把她放在了裘皮椅上。
碧城一直一动不动,就算他的发丝划过她的脖颈,她也安静地配合着他的动作。
他的眼色大约可以叫做温柔,可惜说出的话却是j□j裸的威胁。
“你审她,是为了肃清朝野。”碧城看着谢则容近在咫尺的眼,道,“苏相谋逆是想夺我家江山,我也恨之入骨,能否把她交由我来审?”
“你想做什么?”
“想做与你一样的事情罢了。”
“你身体虚弱,孤……不会给你分神的机会。”
“可我时日无多。”碧城冷笑,“你以为朝中只有苏相一人心怀不轨?三国使臣早该离去却一个都不曾离开,只要我一死,谢将军以为有多少人会按兵不动?”
谢则容的手微微抖了抖,却不知是听见了时日无多的缘故,还是按兵不动的缘故。
碧城低眉道:“我也不愿让我的子民受战乱之扰。”
谢则容沉默。
碧城道:“更何况,严刑拷打不过是军中之法,遇到真心抵触的……恐怕没有用。”
“你如何确定她没有招供?”
碧城从裘皮椅上坐起身来,借了一些力气站了起来,扫了一圈这问刑室内的刑具。
谢则容的眼里忽的闪过一抹不安。
碧城深吸一口气,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这里面每一样我都试过,心死,皮肉之痛也是惘然。”
谢则容猛然瞪大了眼!
碧城却不想去探究他究竟在想什么。她有些吃力地绕过地上一滩滩的血迹来到苏瑾身旁,却不敢轻易去触碰她——这些伤口有多疼,她懂,贸贸然的触碰可能会让苏瑾痛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的身后,谢则容捏紧了拳头,血丝满布的眼睛几乎要瞪裂开来——
他在看她的耳侧,那儿有一道疤。这四年来,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他都看过一遍,可是却从来没有在问刑室看过。
他道:“你可以带她走。”
“多谢。”
碧城心中微松,终于弯下了腰小心地把苏瑾翻转了过来,看见她满是献血的脸脱口而出:“苏瑾……”
在她身后,谢则容脸上疑惑的神色越来越浓重。
碧城却已经顾不上这些,暴露又如何,留下马脚又如何,这世上没有比人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她朝身后随行的宫人点了点示意他来帮忙,却不想一直昏睡的苏瑾却忽的睁开了眼。
一瞬间,四目相对。
碧城还来不及反应,苏瑾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颤抖着伸出了手想要触摸碧城的脸,喉咙地挤出一声哽咽:“小越……”
碧城一愣,倏地捂住了她的口!
☆、第62章 栽赃嫁祸(中)
寂静的问刑室中,苏瑾的声音像是从干涸的井里传来的。
碧城急急忙忙捂住了她的口;却已经为时已晚。她警惕地望向谢则容;果不其然见到了他眼底的一丝探究。不过那只有一点点;毕竟借尸还魂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诡异;普通人根本不会做这样的猜想;更何况皇后碧城从来没有真正的“死”过。
“她喊的是‘小越’,”
碧城道;“重刑之下;神智自然会迷糊;认错十分寻常。”
谢则容沉默下来;良久;他才慢步到碧城身旁,眼神闪了闪道,“你当年……受过多少刑罚?”
碧城几乎想笑了,她也的确这样做了,她在谢则容的目光下眯起了眼睛,扫视了问刑室一圈,轻声告诉他:“这里的基本上都尝过一遍,谢将军不会是想告诉本宫,这一切并非将军嘱托吧?”
谢则容眸光暗沉下来。
碧城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畅快,也许是时光太久让她淡忘了当年有多痛,她微微扬起下巴盯着谢则容,看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没有了往常的高深莫测,忽然发现其实她的心底已经没有一点惧怕。
她不怕了。
四年之前她在这问刑室把一个公主的尊严与高傲统统丢下,让黑暗的恐惧吞噬了整个灵魂,那时候,她捂着肚子只想见他一面,想字字句句逼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四年之后她在这问刑室里旧地重游,看着那些不知道多少人的血迹凝固成的黑色地面,才发现老天爷居然有这样决绝的方式一举击溃了困扰她四年的噩梦。
她的淡定,似乎触动了谢则容的神经。他皱起了眉头,暗沉的眼里是如同黑夜的暗潮。
他低道:“恨我?”
碧城摇了摇头,淡道:“不恨。”
她目送着宫人抱着苏瑾离开,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阴暗的过道尽头才缓缓跟上他们的步伐。她本来以为问刑室之事就此了结,却在跨出牢门的一瞬间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声音:
“真的?”
碧城没有回头。她道:“我不恨你,如果国破家亡的责任非要找一个罪魁祸首,我也该先恨我自己愚蠢。”如果不是她轻信他人,如果不是她逼着先帝下旨封驸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轻道:“你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致命的,她将会不计代价去偿还过失,弥补愚蠢的错误。
碧城头也不回地出了问刑室,自然没能看到就在她的身后,方才还神色暗沉眼色如刀的当今帝王第一次慌乱了神色的脸。
谢则容的手腕上青筋瞬间张裂突起,呼吸也急促起来,却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看着她最后一抹身影。
良久,他才缓缓地向后倾倒,靠在了问刑司的墙壁上。
×
碧城在回紫阙宫的路上已经有些头晕,等到挨到紫阙宫的时候身上已经开始有了抽痛,等到安顿好苏瑾一切都已经妥当,她才忽然记起来一个时辰恐怕已经过了,难怪……
紫阙宫侧殿,沈御医已经久候。
碧城在掏出了小瓷瓶,倒了一粒药在手心,定眼看了一会儿才一口吞下。
沈御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