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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了拍结婚照时未婚妻很有“特色”的婚纱后,宁铮觉得自己提前半年就开始着手找人订制奉九的喜服,真是有先见之明。
奉九本人非常不喜欢大红色,更不喜欢这种穿了一次就没机会再穿的大红喜服。
其实因为结婚前的婚纱、喜服的事,很多新人及其家庭真闹出来过不少事来。
比如上海有一家祖籍安徽的叶氏家族,其圣约翰大学毕业的三子要娶一位贵族小姐,因为前面的大哥刚刚结婚,所以就想着大嫂的婚纱也就穿过一次,再加上另一位表妹自愿借出的婚纱,一同送去给新娘子过目,让她从中挑一件,省得浪费;但很显然有人不这么想,新娘子倒还没怎么样,当时恰好新娘子的姨妈——袁世凯的某位儿媳在场,不禁勃然大怒,把两件婚纱都扔了出来,说我们可不是二婚,你们叶家他妈的凭什么让我们穿旧嫁衣?
随即去洋行订了最贵的一件婚纱,并把账单给叶府送了过去。叶老爷苦笑,只能从命。好在新娘知书达理,嫁过来后两人也过得还算和美。
奉天毕竟是清朝龙兴之地,所以在婚礼还保有一些满族特色,比如新娘花冠的样式:上结十多个红绒球,几条细细长长的金丝每隔一寸就缀着金珠垂下来遮住了脸面,没有红盖头;新郎则是红喜袍外套着黑色马甲,头戴黑色礼帽,帽翅儿上有朵红花。
到了两点正,正是宁府选定的吉时,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在了唐府外。
送她出门时,一直稳重自持的父亲也有几番动容——为什么其他的女孩都是琳、灵、秀、仙之类的,而最重视的二女儿的名字是“九”,除了她生于初九,还有就是取长长久久,天长地久,日久见人心之意。
当时他与奉九的母亲关系已经很紧张,这个名满奉天的绝代佳人已经很久不愿意与他再说一句话,所以他心里也是忧惧满满,更是懊悔不已,只盼着从此后,夫妻共解心结,能与她长久相守,不负此生,奈何……
奉九的大哥把她背出来,放到门口接亲的汽车里,拍拍奉九的手,以示安慰;奶奶怕伤心,没跟出来,刚刚在内堂已经告过别了;小不苦跟在大哥的身后跑出来,哭得伤心极了,大嫂赶紧拽住他:以后还有谁能带着自己胡作非为?陪着自己一起受罚?给自己淘换各种新奇的好玩意儿?
强忍着一脸伤心的奉灵跟着出来,奉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抱起不苦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不苦满脸的眼泪都要把奉九脸上的胭脂冲没了,其他的堂妹堂弟和亲戚们站在一旁给她送行,大爷大婶儿、三叔三婶儿的表情也都有点肃然。
这时在旁边垂首肃立,站了很久的宁诤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父亲和大哥鞠了个躬,温声说:“父亲、大哥、大嫂,我这就把奉九接走了。”
正在这时,唐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个破了音儿的小嗓门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行!”
……。这是小不苦拼了命在阻止最心爱的小姑姑出嫁。
原本颇有些伤感的气氛立刻为之一变……随后唐家和接亲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行吧,这样也不错。
宁铮笑着给奉九关了车门,绕过去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奉九探出头跟大家挥手,看着生长了十七年的家,负手站在大门口的父亲,眼圈微红的大哥和大嫂,湿了一条手帕的奉灵,把头埋在大嫂裙子里的不苦,就是没看到那个她想再看一眼的人,那个人,已身在大洋彼岸……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道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一路上,最前面是吹着喇叭唢呐的鼓乐队,后面是军容整肃的卫队旅骑在一水儿的黑色高头大马上开道,再后面就是坐着新郎新娘的汽车……民国就是这么个破而后立的时代——半土半洋、不中不洋、土洋结合,一切都可以接受。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帅府门口。
帅府门口洒水扫街,拾掇得干干净净,连门口两个石狮子都披红挂彩,一身喜气。
刻着“宁府”两个字的匾额上也垂着红绸带和大红花。
奉九被从宁铮从汽车里扶了出来,等她一站定,看热闹的人群里就发出了阵阵的赞叹声:这新上任的少帅夫人,真漂亮,其实这是瞎扯——倒是能知道这个新娘子个子高挑身材窈窕,但奉九面前垂着一大堆的金珠绣球,哪里看得清她的容貌?
奉九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充满了兴味地正盯着她,虽然别人的目光也很肆无忌惮,但这两道目光中,饱满着说不清道道不明的满满恶意。
她借着抬手整理珠冠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个人一眼,一看之下,一个男生女相,俊美到妖艳的男人就突兀地闯进了她的眼帘。
宁铮也注意到了这两道目光,他直直回望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警告,于是这个人嘴一歪,原本肆无忌惮的目光里也突然有了一丝笑意。
宁铮不再理会,低头轻声在奉九耳边说:“这是我堂弟宁锋,不用理他。”
宁锋笑了:“从小跟你一起读书,只要背经史子集没你快,写的策论没你好,我爹就得打我,你说,我不折腾你折腾谁?”
宁铮也笑了:“你敢说过一阵子没有今天?不‘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宁锋手里摇着的折扇啪地一合,挑眉一笑:“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天先过了瘾再说。”
一旁的徐庸和杨立人都让他一边凉快去,并很快把他挤到了一边,没怎么样他们倒是闹得挺高兴的。
旁边的喜娘扶着奉九,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举行婚礼的院落。
待有资格观礼的贵宾鱼贯而入,大门缓缓关闭,把还想看热闹的奉天百姓拦在门外,也把原本只是一介百姓的唐家奉九,关进了门中。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民国时的婚书是薄薄的一本书册,有印刷的,买一张就结了;但讲究点的人家还是会自己书写,特意从北平赶回来的老帅戴着黑礼帽,一身黑袍,今儿心情极好,他那句著名的极具海城地方特色的口头禅直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惹得一旁的宁老夫人和亲近的幕僚们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今天是嫡子娶亲,而老帅并没有正头夫人,所以这种重大场合,他的那些姨太太们并没有资格出席。
穿着葡萄紫色织锦缎宽身旗袍的宁老夫人转过眼,看着由宁军中最有学问的奉天省省长玉永江充任的司仪,捧着婚书,郑重打开,高着嗓子一字一字念出声来,心里想的却是这婚书上的一笔一划都是宁诤前晚亲笔书写,明明回来得那么晚了,但当她想来亲自看看新房的布置,进了小红楼的书房时,就看到自家孙子在写字,模样极其严肃,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好像他写的是生死状一样。
有人端来一个长条案几,上面摆着一方新砚台和一支新开笔的紫毫,宁诤率先执笔蘸墨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直起身子,看了奉九一眼,把笔交给了她,奉九头上的纯金花冠沉重而繁杂,她正被眼前晃来晃去的金丝垂珠弄得心烦,心里想就这么十几条丝绦一般的东西垂脸遮面的,还怎么写字,就见宁诤又把刚递过来的紫毫接过挂在一旁的红酸枝笔架上,接着,他那双修长的手伸过来,分开垂在她眼前的金丝,分别挂在两边的冠翅上,露出一张盛妆后的美丽容颜。
宁诤从未见过奉九这么郑重其事的妆容,显得华贵典雅之余又展露出了一种威严,让人觉得她不像是别人嘴里说的皇后,而是女皇登基般的壮美并重。
奉九弯下腰,拿过宁诤又递过来的毛笔,写下了“唐奉九”三个字,两人都是用正楷写的,宁诤的字不小,奉九也有样学样地写了大字体,不习惯又紧张之下,甚至比宁诤的字又大了一点,奉九觉得有点抱歉;老帅最倚重的幕僚,司仪玉永江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头,老帅则是满脸笑意。
同样是正楷,宁诤的字瘦洁飞扬,奉九的清婉灵动,看起来却又如出一脉,就像他们两个人似的——看起来明明不同,偏偏今天这么一看,两个人居然长得很像,用奉天话说就是,“连相”。
撤掉几案,宁诤和奉九给坐在上座的老帅和宁老夫人行礼,三拜天地后,又转过身给其他观礼的人回礼,很多人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看到奉九的真容,观礼的人群已是一片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