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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喜来和身后紧跟着的两个听差,手里各端着一个硕大的黑漆圆形果盘,正打算亲自给极少莅临此处的主子们送去,里面装满了各种时令水果:翠绿、鲜红、嫩黄、艳紫交错纷杂,以乌黑发亮的果盘为背景,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
他从后面厨房一拐弯走过来,就看到了杨之荻站立在客厅门外伶仃的身影,脚下一顿,又撇了撇嘴:这位转眼都在客房住了一个月了,三少虽然同意她住在此处,但除了偶尔来此陪其他客人,对她是连个眼风都未曾赠与;一旦住下,也只在主人房安歇,一到就寝时间,还会锁上主人楼大厅的门,隔绝与宾客楼的联系。
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家小姐,也不读书,也不好好嫁人,如此轻浮放浪,果然不愧是姨太太生的;若真是私奔,好歹还得有个对象不是?这算什么?
自取其辱。
第二天下午,宁府女眷和孩子们尽兴而归。
奉九在临上车前,又回身看了看这个结婚礼物,心里还是有些触动的:虽然当初并没有给出任何意见和建议,但宁铮的装修装饰风格,恰到好处地搔到了自己的痒处——一切都是刚刚好,看来宁铮对自己的喜好已经把控得很准确。
对于被枕边人看穿,奉九并不大乐意。
而卧室那张四柱大床对面的大照片,更是让她大吃一惊。
她从不知道他们还曾经这样被人拍到过,拍照片的人除了当时也在北陵里的支长胜,不作他想。
那样的宁铮,在她身边时其实已经见过无数遍,可似乎只有被定格到照片里,直让瞬间凝成了永恒,她才不得不承认,宁铮对自己不可错认的深情。
鲍喜来和其他听差下人们一起忙忙活活送主人们上车:就算只住了一晚,但贴身等其他换洗衣物、小孩子的吃食、玩具、美容护肤品等女人孩子只要出行就会跟着走的大堆物品,也让后续的事情显得相当繁琐。
大家都在忙着,没人注意到,这两天一直安安静静不出来讨人嫌的杨之荻,脚不点地如同一缕轻烟,飘过两座泾渭分明的主宾楼之间的游廊,鸟悄儿地进入了位于主人楼二楼的主卧套房,静默片刻,轻轻一推,门开了,果然如她所料,就在这忙乱的此刻,这门终于没有上锁了。
她推开门急匆匆迈步而入,又迅速回身轻轻关上,接着,她不自觉地双臂抱胸,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间直通卧室、南北通透的起居室。
这是一间以美式乡村风格为主的房间,因着到了秋季,房间里到处都是米白、卡其、焦糖、棕红、豆绿等颜色,这些温暖又容易亲近的大地色系涵盖了长短沙发上的罩子、摇椅垫、床罩、窗帘、地毯,甚至是灯罩。
整个起居室里到处堆着各种尺寸的条纹和绣花的鹅绒靠垫,布置得自然温暖舒适,又有格调。
她的目光又转至里面的卧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漆成明黄色的黄花梨木门。
其实能进主人家卧室的客人,都得是关系极其亲近的亲戚朋友,还得是因为探病或什么其他不得已的原因,这是起码的教养:这次宁家家眷虽然来了这么多人,但大家都只是在起居室观赏坐了一会儿,没一个进卧室的。
甫一进去,她的目光立刻被墙上正对着大床的一幅彩色大照片吸引。
现在不过是一九二八年,柯达公司的彩色胶卷问世还需要两年的时间。所有的彩色照片,都是摄影师手工着色实现的,虽然色调还不够逼真,但效果还是很惊人的。
这张照片一看就是几年前的旧照了。宁铮穿着石青色军装,挺拔如松,俊美无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背上趴着一个女孩,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男式一口钟斗篷,应该是宁铮脱下来给她穿上的,一看就是他那个有着惊人美貌的太太唐奉九,垂着一条油松大辫儿,辫梢垂下一条红绳,发结处缀着颗圆润的珍珠,闭着眼睛,羽睫如扇,像是睡着了。
宁铮手往后,穿过她的腿弯,不过,最刺心的却是宁铮扭头看着唐奉九的目光,他微抿着唇,专注的目光如海样深沉,如天般广阔,那是无法错认的深情,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那天初初一见面,唐奉九的美貌的确震惊了她,即使京津冀地区社交圈儿里对她的传言一直没有停歇过,其中不乏夸张之语,但对她容貌之美之灵气的形容,见了真人才知道,还不及其十一。
她的美,毫无侵略性,可以说是老少咸宜,让人一望即感舒心畅意。
她穿着南红玛瑙色的丝绸长衫,身前身后,到处满绣着十几只白羽黑尾朱红顶冠的仙鹤,每只仙鹤的眼睛都嵌着黑曜石,尾羽还是凸出的,甚至在秋风中微微颤动,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胸前只挂着一串透亮的白砗磲镶南红珠串,与满身的仙鹤和长衫的颜色互相呼应,除此之外别无他饰,却已经显得整个人灵秀贵气到了极点。
不过,杨四很快从沮丧中反过神来:这有什么关系?再好吃的东西,正头太太再美再出色,也有吃腻、看腻的一天,要不自己的母亲怎么进的杨家门的呢?他们俩这不已经都两年了么?
再说了,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他的父亲、自己的父亲,现如今中国位高权重的男人,哪有几个不是妻妾环绕?
虽然最开始她对于父亲把她逐出家门感到震惊和痛苦,但很快就开解自己,即使父亲不做如此决定,她也是已经认定了宁铮的,也有信心让他的眼睛里有她。就算宁铮现在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也没什么,最终他会注意到自己的,只要自己痴情一片。
况且自己并不贪心,只想拥有一小部分的他,这就足够了。
她平复了心情,又走到阔大的四柱床前,看了看玫瑰灰色的亚麻床单,终于稳稳地躺了下去,深深吸了几口气,只可惜入肺的,是一种清新的类似柠檬橘子的淡水果香。
她皱皱鼻子,不再执着于想从中嗅到心上人的气息,从床一边连着打了几个滚儿,滚到另一边,这才从容起身:早晚有一天,她会和心上人一起躺在这间卧室的这张大床上的。
她捋了捋略微凌乱的头发,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说实在的,当初查史料,得知赵四父亲的所作所为,极为震惊:真真切切的卖女求荣。
第70章 脏
过了中秋,这一天奉九从学校回来,跟往常相比,人稍显沉默。
前一阵子,她的真实身份曝光,随之而来的各种不便,她和宁铮都心里有数,想着大概热闹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事情最开始的确是按照他们的预测趋势发展的。
没成想,近日里奉大又多了一种流言,说宁司令、宁校长夫人唐奉九当初入学考试的文科第一名,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
虽然奉九在专业上的实力有目共睹,但入学考试毕竟还包括了几科理科科目,谁知道是不是这位贵太太利用了特权,先搞到题目做熟了练会了,再装模做样参加统一考试以欺骗世人呢?
葛萝莉是率先听到这个流言的,气够呛,当场就与嘀嘀咕咕说这话的人撕了起来,只可惜她的中文水平虽然在印雅格的督促下有了长足的进步,但那是听力,表达水平么,则是如果想跟一个地道的中国人好好吵上一架,那还是不够看的。
她更怕闺蜜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干脆找了奉九全盘告知。
奉九一听也有点生气和无奈,难道要当着全体奉大师生的面儿再考一次?可存心挑刺儿的人,肯定会找出各种理由认为出题的人还不是接受了上峰指示,无论如何不敢难为这位宁太太,于是自证清白变得很难。
奉九本来就具有招人妒忌的一切条件,所以这流言传播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范围也是越来越大,实难控制,所以奉九听了后,没有做任何反击。
她总认为,清者自清,懒得理会。
只是这流言很快就超出奉大范围,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奉天了。
奉九还是不理不睬,倒是把了解奉九的一干奉大教授、职员及同泽女中校长、老师和老同学们气得够呛。
奉九的大哥唐奉先很快了解了内情。
唐家大哥向来是个狠角色,尤其事关自己妹妹的时候。
他也没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