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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电话,薛山站在院子空地上,眺望着山林间的苍翠景色,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把彤彤接到身边还不到一年。
刚开始那段时间,小姑娘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连点头摇头都没有。之后在他的耐心引导下,虽然仍是不说话,但渐渐会使用动作和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说明一切都是在朝更好的方向发展而去的。
前一天的夜里,他赶到家时,彤彤见到他的那个眼神,他一直忘不掉。
那是从把她接到身边以后,第一次见到她如此依赖和眷念自己的眼神。
像把锥子一样,钉在他的心上。
隐隐的疼,却又带着一丝猛然欣慰。
那一刻,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彤彤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哪怕时间漫长,哪怕她真的一辈子都不再开口说话,穷其一生他也会牢牢把她呵护在自己的臂膀之下。
这是他唯一能做,也是唯一会做的事。
***
陈逸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还没到目的地,脚上的灰色运动鞋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姑娘就像生怕她会跑掉,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开,步伐虽然迈得急,但毕竟人小腿短,走得速度并不快。
很想开口问小姑娘一些话,但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竟然十分信任这个六岁的小丫头。
她甚至有种感觉,不管要走上多久、走过多远的距离,在那个未知的目的地,是真的有个受伤的人在等着她拯救。
但走着走着,心里又突然冒出另一个问题:小丫头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
这么想着,愈加疑惑之时,小姑娘停了下来。
她指着前方二十来米处一座老旧的青瓦房,冲陈逸使劲点头。
陈逸看了眼那座房屋,再低头看着她的样子,淡笑了下,抬手摸摸她的小脑袋,说:“走吧。”
小姑娘牵着她走过去。
进入院子后,陈逸注意到地上的一堆碎瓦,像是屋顶被人掀过以后留下的。
整栋房子很安静,风吹得院前几棵蓝桉树沙沙作响。
彤彤站在院子里,四周打量一圈,走向旁边一间单独砌的砖房。
她走到厨房门口,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推开木门。
里面空无一人。
爸爸不在,那个可怕的人也不在。
陈逸跟着过去,看到灶台上堆放着的食材和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丝,低头问彤彤:“家里没人吗?”
小姑娘没有反应,她也有点疑惑。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拍门声。
两人都下意识回头去找这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从刚刚上了锁的那间正屋传来的。
嘴里念着“有人?”陈逸移步过去。
双开的老旧木门上贴着一对严重掉色的门神贴画,两扇门之间豁开了一条细缝,陈逸透过细缝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再仔细一看,好像。。。。。。有双眼睛在与自己对视?
她本能后退一步,余光里,小姑娘也跟着过来。
低头看着门上的挂锁,她问彤彤:“屋子有人吗?怎么锁起来了?”
小姑娘也是一片茫然,大眼睛直愣愣望着陈逸。
算了,还是自己摸索吧。
她直接开口:“请问,里面有人吗?”
好像有脚步声,也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喉咙被堵住发出来的“咕隆咕隆”的声音。
她凑近些,拿起挂锁查看,只听“哒”一声,锁开了。
应该说是这门没锁,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锁上的。
她犹豫一下,又重问一遍:“里面有人吗?你是不是薛海彤的家人?你受伤了么?”
一门之隔,有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放我出去。。。。”
“我要去找我孙子。。。。。。”
很明显,是个老年女性的声音。
陈逸有点惊讶,脑袋里霎时浮现出一个年迈老人被不孝子女囚禁家中的画面。
她忙转头问彤彤,“里面是不是受伤的那个人?”
受伤的是爸爸啊,不是这个人,而且就是她让爸爸受伤的。
小姑娘使劲摇头,拉起陈逸的手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陈逸拽着她停下。
小姑娘回头,发现对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寒意。
她问:“这里是不是你家?”
摇头。
“那你带我过来,要治伤的那个人,不是屋子里那个老人吗?”
用力摇头。
似乎觉得摇头表达不够,她指着正屋那个房间,做出一副“那里面很可怕”的表情。
屋里老人的声音还在传来,无比凄凉:“有人吗?外面是不是有人啊?救我,救我啊,让我出去。”
听着这声音,陈逸脊背一凉。
以为已经淡忘的旧时记忆,猛然涌入脑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某段人生的重要节点。
根本来不及揣测小姑娘表情中所传达的含义,她几乎是掉头就走,什么都没想,走到那屋门前,“哐哐”两声打开挂锁,一把推开木门。
等看清屋里弓身站着的白发老人,陈逸才终于回到现实。
不是,她不是。
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不是自己的外婆。
老人见到突然打开的大门,眼里涌起一股欣喜,嘴角咧开,完全不顾门口错愕站着的陈逸,往前几步一把推开她,跨门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外婆呢?
自己终究是来晚了吧。
晚了整整十年。
陈逸木讷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回过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老人的厉喝:“滚出去!你个小野种!”
她诧异回头,看见老人像疯了一般扑向彤彤。
紧跟着跑过去,陈逸一把拉住老人的手臂,挡在小姑娘身前。
老人张牙舞爪,脸上表情狰狞,嘴里狠话不断:“你想害我全家!你给我滚出去啊,你滚啊!”
陈逸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但保护小姑娘是没错的,她把跨在肩上的医疗箱扔在一边,两手合力钳住老人不断挥动的手。
小姑娘惊恐的躲在陈逸身后,扯着她白大褂的一角。
“彤彤?”一道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小姑娘回头,眼睛一亮,放开陈逸的衣角跑过去。
***
薛山在附近找了很久,方青野曾带着彤彤玩过的几片小山头他全跑了个遍。
脑袋里麻木一片,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明明想要给她最多的呵护,却又一次次把她弄丢。
他沿路返回,回到阿婆住屋周边时,打算看一眼彤彤回来没。
走得近了,清晰听到老人的喊骂声。
他劝不住老人,彤彤又不见了,情急之下他只得先把老人关在屋里。
但她怎么出来了?
快步走过去,见到的一幕,让他更加意外。
有个穿白衣服的女孩挡住在阿婆和彤彤中间,似乎正试图阻止阿婆“伤害”彤彤。
陈逸也听到那一声“彤彤”了。
感觉到身后的小姑娘跑开,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僵了一下。
准确来说,他们见过很多次。
更准确来说,陈逸在他坚持来门诊服药的半年后就记住了这张面孔。
她知道他的姓名、年龄、住址、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以及他的吸毒史。
但这种交集仅限于“医生”和“患者”的场合,在那个场合里,除了流程般的治疗关系,他们没有任何进一步交流。
但是不可否认,两人都记住了彼此。
也都在眼下的境况里,因为突然出现的对方,眼里闪过相同的诧异。
***
院子里摆着两条凳子。
薛山坐在其中一条上,旁边站着严阵以待的小姑娘。
她把薛山受伤的右臂牢牢抱在手里,不时眼巴巴望一眼正在水龙头下洗手的陈逸。
陈逸这个手洗了蛮久,她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微妙尴尬。
方才薛山出手帮忙制住老人,并且把老人再度送回屋内后,跟她简单讲了老人的精神情况。
愧疚感油然而生,陈逸一时无言,憋了半晌,只说出一句:“抱歉,是我没弄清楚情况。”
薛山似乎并未多大在意,对她道:“没事。”
知晓了彤彤离开的原因,薛山很有必要地跟陈逸解释了自己伤口并不严重的事实。
陈逸自然也看出来了,但彤彤不想就这么放她走,眼里是近乎哀求的目光。
陈逸有点心软,再看边上一心一意都系在女儿身上的薛山,想了想,她说:“要不就简单消下毒吧,也让小姑娘放心些。”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薛山的前臂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约莫五六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