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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俩加上一个凑趣的三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便到了晚膳时分,姜老太太早吩咐她院子里的小厨房备了丰盛的饭食留她用晚膳。一边从自己食案上取了她素日爱吃的肴馔往她案上堆,一边埋怨道:“才去了两三日便瘦了一圈,脸色也黄了,在公主家里饿着了么?这哪是去玩,竟是去遭罪。”
“哪有这回事,阿婆是心疼才觉着我瘦了,”钟荟笑道,“公主家的饭食可好吃了,特别是貊炙,比咱们家新来的厨子做的还好,我特地讨了方子,下回亲手做给阿婆吃。”
姜老太太叫她哄得极是熨贴,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粱米饭。
两个小娘子路途劳顿,曾氏便免了他们第二日的课。钟荟补了半日的觉,终于将耗费的精神养回来一些,用过午膳靠在榻上看了会儿杂书,估摸着该下学了,便将那日熬夜临的帖子用柏木匣子装好,去寻庶兄姜悔。
姜悔原本以为翌日上学才能见到二妹,一回自己院子便见她在此等候,已是意外之喜,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旋即想起自己这逼仄的小院里也没个能待客的地方,只得吩咐小僮从自己屋里搬出仅有的一张杂木坐榻来置于屋前廊下,请嫡妹坐,自己则站在一旁。
钟荟打开匣子,献宝似地将书帖取出来给她庶兄:“卫家十二娘收藏了前朝钟尚书的书帖,这是伺候公主殿下笔墨的女官摹写的,有七八分形似,然而女子的腕力终有不逮。。。。。。我听那些小娘子说钟氏书体沉浑厚实,想到阿兄正在习书,便向公主讨了一幅来。”
她这具身体才八岁,虽然这些日子勤加练习,可腕力最是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下死功夫,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那幅字终究是少了几分雄浑,多了几分圆滑和机巧,她自己不甚满意,可目前也只能达到如此境地了。
姜悔一见那书帖神魂都叫吸了进去,连妹妹的话都未听清,将双手在衣摆上揩了又揩,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如获至宝地捧在手上,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钟荟见了直想笑:“这又不是真迹,阿兄尽管拿来拓写,沾上墨迹也无妨,若是因过于爱惜而束之高阁,反倒成了无用之物了。”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姜家姊妹俩在公主庄园中的所作所为避不开有心人的耳目,不出几日,全洛京的世家都知道了姜家二娘这一号人物,据说这年仅八岁的小娘子非但和武元乡公主干仗,将她打回了家,还一掷千金地与人赌博,逼迫萧家十娘子下跪认错。
钟荟没有料错,没过几日姜婕妤的赏赐就下来了,连个由头都不寻,甚至不屑等到端午,大剌剌地叫宫人抬了几箱子时新料子和器玩,一路招摇过市地送到姜府,摆明了是夸她那嚣张的侄女做得好。
姜婕妤初进宫时惹出一场轩然大波,后来又有兄长姜大郎出仕时的马失前蹄,近几年来倒是一直不露圭角,几乎让人忘了她这呼风唤雨的祸国妖妃出身。
朝中风平浪静了许久,言官们闲得都快打瞌睡了,正愁没人给他们燥脾胃,姜婕妤此举简直正好撞在他们笔尖上,弹劾的折子顿时飞了满天。
这一弹劾不打紧,天子又大张旗鼓地赐了两箱珍玩下来,指明赏给“贞静娴淑”的姜家女眷。
赏赐到姜府的那一日,姜家大娘子,姜明月的双生姊姊姜明霜,也悄然从济源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洛京。
第53章
钟荟第一次见到她此生的双生姊姊时,只觉得那是个让人一见之下便心生欢喜的小娘子。她院里的芦花母鸡阿花比主人有眼光,在停止下蛋两个多月后,破天荒地在这一日破晓时分下了个硕大无匹的双黄蛋。
大娘子姜明霜抵达时,钟荟正站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手里捧着个细竹筐,仰头看阿枣摘槐花,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便看到引路的仆妇身后跟着一行四人,一个身着酱色布衣的中年妇人手挽着个肤色黝黑的小娘子,右手边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身后还跟着个仆妇装束的嬷嬷。
那中年妇人生着容长脸,穿一身酱色的布衣,头发挽成个圆髻,看起来干净又爽利。她的穿着打扮还不如姜家的仆妇,可眉间只有些拘谨,并无卑怯之色。
钟荟略一想便猜到了来人大约是表叔母苏氏,上前道:“这位是表叔母吧?”
那引路的仆妇向二娘子行了个礼笑道:“可不是,”又不无得意地对那妇人道,“这是我们家二娘子。”
“二娘见过表叔母,表哥。”钟荟上前笑盈盈地见了礼。
“哟,好齐整的毛妞!阿年,表妹叫你来,咋不吭气。”妇人拍了拍那小郎道。
这小郎长得与他阿娘很像,还未褪去孩童的圆润,腮帮子有些微微鼓起。他一抬头,只觉得眼前那穿金戴银的小女童好看得晃眼,简直比他们那儿白云观里的仙童像还好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嗫嚅了半天,那表妹两字就是说不出口。
“逊逑狗歪儿!”表婶的雅言说得磕磕绊绊,一不小心骂人的土话脱口而出,也不知那二娘子听懂了不曾,自己也觉抱歉,尴尬地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从衣襟里掏出个莲花纹的小金饼子,拉起钟荟的手往里塞,“阿婶木啥好物,你莫嫌弃。”
钟荟见她通身上下没什么金银玉器,只有一根挽发的素银双股簪,这金饼子想来已是极重的礼了,推辞了一番接下来。
那饼子大约半两重,一看便是无名小铺子打的,钟荟不露声色地抚了抚那粗糙稚拙的莲花纹样,小心翼翼地收进腰间的木香花刺绣香囊里。
妇人方才一见姜家二娘那通身的打扮便知道自己备的礼太薄了,她头上戴的那支金簪起码二三两重,别提那上面还镶着好大一块绿宝石。她一早说了姜家是大户,半两拿不出手,索性添足一两,可她那抠抠索索的男人死活舍不得,道姜家娃儿多,一人一两莫不是要把家底送干净,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在心里将那上不得台盘的男人骂了个半死,眼下见那姜二娘并未露出嫌恶轻蔑,反而郑重其事地收起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一把揽过姜明霜道:“大娘,这是你阿妹啊!”
钟荟已经上前执起她的手微笑道:“阿姊,你总算回来啦。”
姜明霜先前一直在好奇地打量这个仙子似的双生妹妹,他们眉眼生得其实不怎么相似,然而双生姊妹间大约有些说不上来的缘分吧,一见之下就觉得亲切,也报之以微笑道:“你就是我那一胎生的妹妹莫?”
少女生着张讨喜的圆脸,乌油油的头发梳成双丫髻,鬓发一丝不乱,拿桂花油仔细抿在耳后,发髻上插着支榴花金簪,身上穿了件银红七巧云纹蜀锦单襦衫,翠色罗裙,衣裳上的折痕又直又深,显然是下车前新换上的。
三老太太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迎了出来,一见那妇人先是一喜:“阿珍你也来了!”那名唤阿珍的表婶与三老太太刘氏也是沾亲带故,赶紧上前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握住三老太太的手道:“老阿婶,您还和十几年前一个样!”
“老咯,”三老太太眼旁的褶子里都盛满了笑意,对姜明霜道,“大娘子,你已经不认得我老婆子了吧?”
珍表婶赶紧拉了拉她道:“娘子,这是你三婶婆。”
姜明霜一看就没学过正经的礼仪,胡乱行了个礼道脆生生地道:“三婶婆。”
“老太太已经盼了好久了,赶紧进屋说话吧。”三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将众人迎入堂屋中。
姜老太太见苏氏母子与大孙女同来,也是喜不自胜,不等大孙女行过大礼便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对苏氏道:“这些年多亏了阿珍你,将我们大娘养得这样好!”说着吩咐下人去请曾氏和各院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阿婶说的什么话,是这娃儿自己招人待见。”说着慈爱地抚了抚大娘子的脑袋,姜明霜自然地在她怀里蹭了蹭,感情显是很好。
姜老太太见大孙女大方又和气,愈加满意,对那表侄孙招招手:“这是阿年吧,一眨眼这么大了,你丁点大的时候阿婆抱过你,还记得莫?到阿婆这里来吃果子,莫拘束,就将这里当自个儿家。阿年他阿娘,难得来一回,多住些时日,赶明儿我叫人带你们在京成里四处玩一玩。”
那名叫阿年的小郎一听眼睛登时一亮,也是十分向往。
“还不谢谢婶婆,这狗歪儿一见贵人就跟哑巴似的!”苏氏往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推辞道,“阿婶,侄女儿把大娘送到就放心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操持,他阿耶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