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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坤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床前,双手奉上了信:“师座,北京来的,说是雷大帅的亲笔信。”
张嘉田接过信封撕开来,抽出信纸展开了看——刚看了几行,就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冷笑。
雷督理什么都要跟他抢。他看上了个大姑娘,雷督理跟他抢;他训练出了一支军队,雷督理也要跟他抢。抢不过了,就翻了脸,就拿出了直隶督理的身份来压他。什么狗屁东洋留学生,谁用那帮留学生来当督导教官?那帮家伙从北京跑过来指手画脚的,不就是想要夺权吗?不就是想要把他这个师长架空吗?
把这封信揉成一团扔回马永坤怀里,他懒洋洋的发了话:“你拟一封回信,话说得好听一点,拟好了,我抄一遍。”
说到这里,他掏出怀表打开来看了看时间:“几点了?”
林燕侬立刻回了头:“还早呢!要走也吃了莲子羹再走。”
张嘉田咳嗽一声,扭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转眼
看见了怀表里头雷督理的照片,就嘀咕了一句:“×你妈的。”
然后他“咔嚓”一声把怀表盖子扣了上,抬头一瞪马永坤:“看什么看?还不滚回去写信?”
马永坤立正敬礼,转身就走,临走时又看了林燕侬一眼,正巧林燕侬汗津津的抬了头,正好和他对视。她冲着他一笑,他板着脸,没反应,但是心里很满足,觉着是不虚此行。
马永坤走了不久,莲子羹也熬得了。林燕侬盛了一小碗,走去床边偎到了张嘉田跟前,用小汤匙舀起一勺莲子羹,她先是吹了吹,又尖着嘴唇尝了一尝,确定这温度的确是适宜了,才把它送到了张嘉田嘴边:“来——张嘴——”
眼看着张嘉田张嘴吃了这一勺莲子羹,她笑着问道:“甜不甜?我放了好多冰糖呢。”
张嘉田点点头:“甜。”
林燕侬笑了,一勺一勺的继续喂他,又笑嘻嘻的小声问他:“晚上不走了,好不好?”
张嘉田像没听见似的,也不理她,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吃莲子羹。
张嘉田忘了自己是哪天和她发生关系的了。
她总说雷督理这样不好那样不好,他原本很不爱听,可这回从北京回来之后,他忽然关心起了这些问题——雷督理对待部下是什么态度,他知道,可雷督理对待女人是什么态度,他不知道。
反正雷督理是不把姨太太当人看待的。
他想知道,只能去问林燕侬。于是在个极其寒
冷的晚上,他抽时间过了来。林燕侬见他来了,很欢喜,妙手生花的瞬间制作出了几样小菜,又烫了一壶好酒。
他当时又冷又饿,于是吃了人家的菜,喝了人家的酒,又借着醉意,上了人家的床。
他没告诉林燕侬,在这之前,他还是个童子身。
他对林燕侬毫无怜惜,由着性子碾压她揉搓她,让她哀鸣,让她惨叫。她在他身下几次三番的抽搐痉挛,让他以为她要死了。可她带着哭腔长长的呻吟一声,一口气缓过来,终究又没有死。
到了半夜,他翻身下来,心满意足,精疲力竭。摊在床上呼呼的喘着粗气,他忽然觉着一侧身体一热,是林燕侬软绵绵的贴了上来。
“我的好宝宝呀……”她抚摸着他,纠缠着他,用奇异的、细而颤的声音说话:“你差点要了人家的小命……”
一条雪白纤细的胳膊搂了他的脖子,湿漉漉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发出糖稀一样又甜又腻的笑语:“我要死了……”
张嘉田不动声色,花了一点时间思考,这才弄懂了她的意思。
“你装什么黄花大姑娘。”他对她冷言冷语:“又不是第一次。”
林燕侬从鼻子里哼出了话来:“雷一鸣不行嘛。”
张嘉田猛的扭头望向了她:“什么意思?他不行?”
林燕侬答道:“他好像是因为冬天掉进河里,把身体那些零件全冻坏了。”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了嫌恶的微笑:“
倒也不能说他是真不行,反正不如你就是了。”
张嘉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你就是为了这个,才逃出来的?”
“呸!我可不是离了这事儿就活不了的人。”
张嘉田斜了眼睛看她:“是么?”
她笑了,把脸往他颈窝里埋:“讨厌!”
张嘉田对于林燕侬,谈不上爱或者不爱。
他根本就没把她往眼里放,但他也知道,林燕侬真是看上了自己。她爱看上,就让她看上去,他没兴趣管她。就着林燕侬的手,他吃完了一碗莲子羹。然后林燕侬端来白开水给他漱了口,又伺候他宽衣解带,抱过棉被给他盖了上。
他背对着林燕侬躺了,说道:“明天早点儿叫我起床,我还有事呢。”
林燕侬连声答应了。噗噗几声吹灭了烛台上的一排红蜡烛,她摸黑脱了衣服上了床,欢欢喜喜的从后方抱住了张嘉田。面孔贴上他那带着一点汗气的宽阔后背,她闭了眼睛,就觉着自己和他才是郎情妾意配成双。
她爱他热烘烘的身体,爱他汗津津的气味,这才是个男子汉,这才是个爷们儿。哪怕他是个狼心狗肺的坏情郎,她也认了。
第五十七章 两地男女
张嘉田一早起来,就听见外间的堂屋里有哗啦啦的水声,又夹杂着林燕侬哼哼呀呀的歌声,歌声婉转,依稀是什么哥哥妹妹的词儿,唱得倒是很不赖。但他这边一清喉咙,那歌声立刻就停止了。门帘一动,她从外间探进一张描眉画眼的粉脸儿,笑眯眯的看他:“醒了?”
然后她走了进来,将个香喷喷的热手巾把儿递给了他:“先擦把脸,精神精神。”
张嘉田接过毛巾,满脸的擦了一把,然后把毛巾往她怀里一扔,光着膀子下了床。林燕侬见了,连忙拿来小褂给他穿上:“穿上这个再出去,仔细冻着!”
他不搭理她,穿了小褂往外走,外间的堂屋烧了炉子,暖融融的,决不会冻着任何人。林燕侬紧跟着他,给他拿来一支新牙刷和牙粉,倒了一杯温水给他刷牙漱口,又将方才预备好的一盆热水端过来,让他痛痛快快的洗脸洗脖子洗耳朵。他的动作太不斯文了,洗一把脸也能溅出半盆的水来,洗完了梳梳头,他回卧室穿好军装,等他掀帘子再走出来时,外面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粥小菜。林燕侬拉开一把椅子,对他笑道:“来呀!趁热吃一点,省得空着肚子走出去,要喝一肚子凉风。”
然后她用大碗盛了一碗热粥摆好,又拿软纸把自用的一双乌木包银筷子擦了擦,横架在了大碗上。抬眼望向张嘉田,她见张嘉田正站在桌旁揉
眼睛,像没睡足似的,便含笑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去坐下——推的时候,就觉着他是顶天立地的高,一堵墙似的,显得她胳膊细腿细,那点力气都不算了什么。
张嘉田坐下了,端起大碗埋下头,呼噜噜的喝热粥。林燕侬听着他这喝粥的声音,也觉得豪迈动人。在雷府,她难得能有和雷督理同桌吃饭的机会,纵是有了这样的机会,她其实也不稀罕——雷督理在不需要她的时候,竟会一点声音也不许她出,似乎是要让她变成一个死的物件。
而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雷督理都不需要她,她似乎只适于活在他的床上。
张嘉田闷头喝粥,林燕侬跑去厨房,又端回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张嘉田一口气吃了大半盘子,吃饱了,起身就走。林燕侬送他到了院子里,拉着他的手笑道:“晚上再来吧!”
张嘉田甩开了她的手:“不一定。”
“来嘛!”她撅了嘴,用眼睛溜他:“不来不是人。”
张嘉田走了个头也不回:“我是你爹。”
林燕侬瞧着他的背影,又气又笑,做口型骂了他一句,骂他这个吃饱了就走的负心汉,然而心里其实是不恼的,是欢喜的。原本她只当他是个憨厚正派的小伙子,自己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或许可以在他这里求得一点庇护,哪知道真到他身边了,才发现这是个坏人——自己没有把他迷惑住,反倒被他将一颗心勾
了去,你说他坏不坏?坏透了!
但她宁愿和这个坏人出生入死浪迹天涯,也不要回雷府去做什么狗屁三姨太太。她不要张嘉田为她做什么,她只求他能要她就好。
只有跟他在一起时,她才能觉出自己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才觉着自己不枉来这世间走一场。
张嘉田并不知道林燕侬这么爱自己。
知道了也无用,他的心根本不在她